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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國玉女遇到愛國猛男

反日“遊”終于“行”了,這就是中國特色“遊行”。按說日本右翼分子包圍中國使館鼓噪,我朝志士應該反圍日本駐京使館才對等,但反日示威全部發生在維穩壓力較輕的二三線城市,彼處并無日本使領館,於是豐田車主和經營日本電器的店主就倒霉了。

孰料更晦氣者卻是成都一位漢服玉女,竟被愛國猛男當眾威逼“美人脫衣”。玉女抗辯:這決非和服,是正宗漢服!暴民們吼聲如雷:“脫掉!”“燒掉!”為首猛男對捍衛民族氣節的玉女說:“我不管,要平息外面的情緒!”可憐的漢服姑娘被迫入廁脫衣,暴民還要她剝掉裙子,直至他們的愛國要求全部達標,這才“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魯迅《阿Q正傳》)仿佛釣魚島就藏諸此女衣裙,只要剝下來,“自古以來”的神圣領土就回歸了。

如今這位玉女“一脫成名”,她在網上公開現場視頻截圖,坊間嘩然,愛國怎愛得如此變態?不過,該姑娘真穿和服,就能剝人家光豬嗎?估計一大半憤青仍要剝而後快,他們此前生出的慚愧和反省又丟到爪哇國去了。這正應驗了魯迅之語:“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須知日本外相大放厥詞,說中方反應“歇斯底里”,我聽了甚覺不忿,原要抗議,這一來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其實,愛國猛男和漢服玉女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穿漢服是高級愛國,漢服這東西是民間發燒友折騰出來的,官府從來沒有鼓勵,當然也沒有打壓。漢服倡導者除了紡織服裝業的商家廠家,其實最發燒的是來自“漢網”這個特殊部落的網友。他們不但愛國,更愛漢族文化;他們當中許多人不但反日,更要反滿,就是要記住所有異民族對大漢族的損害,睚眥必報。當初馮玉祥領兵沖進紫禁城,要把遜位宣統帝掃地出門,溥儀委屈地提醒對方,民國和清王室的有協議。馮將軍說:“我不記得甚麼協議,只記得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好家伙,那都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漢人原來很記仇,我也是漢人,所以不會去記住日本為中國開放改革提供的無息低息貸款,不會記得日本捐贈的中日友好醫院。只知道六四後日本是西方陣營中唯一不肯為被屠殺的中國人仗義執言的國家,只知道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後,西方的輿論和政府要呼吁北京釋放劉曉波,日本政府和香港特區政府一樣,不置一詞。所以我對缺乏國際道義的日本政府沒有好感。

不過話說回來,我雖同情漢服玉女的遭遇,卻更擔心反日志士的下場。毋忘〇五年反日春游,當局秋后算賬,抓了不少“破壞公共秩序”分子。幸而這次二三線城市的反日示威聞說是官方學生會組織的,乃奉旨愛國。如此安全系數甚高,當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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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炬成灰化蝶飛

筆者把劉曉波獲獎話題轉入技術性層面,對當局而言,木已成舟,如何善後?這事亟待討論,但溫總在歐洲,政法委書記周永康在北韓為金三世立儲而站台,現時他們已回京,便要正襟危坐開常委會了,可以想像,會議氣氛甚是凝重。

劉曉波獲獎是胡錦濤一朝的最大羞辱,繼續把劉關在錦州監獄,則是揮之不去的慢性羞辱。把他轉到北京秦城監獄,入住陳良宇那個×星級單間(反正陳已經「就醫」去了),亦同樣麻煩,對「不明真相」的群眾和國際輿論來說,此獄和彼獄都是監牢,沒有區別。我看準胡錦濤有膽重判劉曉波,卻沒膽再關他兩年,好等「十八大」換屆把這筆負資產留給第五代「核心」解決。

似乎有一選擇,放劉曉波去領獎,如此他的刑期僅剩兩個多月,只要他一出去,身後的紅漆國門即轟然關上。奈何劉曉波斷斷不會就範,哪怕哄騙不成就動粗,硬把他扔出去,豈知有馮正虎模式在前,劉被拒歸國,一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天天在國際機場紮營叩關,天朝情何以堪?

把劉曉波押去「就醫」長期軟禁,如此便和緬甸軍政府如出一轍,更那堪下月緬甸就要大選(假使軍政府信守諾言),昂山素姬就要放出來了。劉曉波將成為當今世上唯一被囚禁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中共丟得起這臉,堂堂中國卻丟不起這臉。此路不通只好另闢蹊徑,把劉曉波弄去「被旅遊」,每年春夏秋冬都換去處,不固定軟禁地點,否則就像昂山素姬那座竹樓,成了一盞長明燈。外交部發言人被問及劉的下落,則重拾流氓口脗:「他在應該在的地方」─相信很多人都記得這個中國特色的金句。

最後說點個人感受,十月八日得知劉曉波獲獎,登時雙眼濡濕。自六四之夜我在天安門廣場慟哭,廿一年來已不會為國事流淚。如劉曉波所言,這個獎屬於天安門亡靈。它對每一個守護民族記憶和堅持道德良知的人,都是莫大告慰。夜不能寐,遂賦詩一首:

〈十月八日〉
草檄當時勢已非,誰人瀝血上王旂。
未從市隱潭龍卧,豈信秋窮塞馬歸。
拍遍危欄雲晦暗,坐枯殘局事依稀。
廿年呵壁向天問,蠟炬成灰化蝶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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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之光

 

 
 
 

劉曉波榮膺諾貝爾和平獎是中國之光,卻非光榮之意,任何政權把一個以筆言志的公民關在獄中,都是整個國家的恥辱。劉曉波乃中國之光,在於他是暗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世道人心。

在過去風雨如晦的年代,我們有魯迅,他是民族脊梁;在知識分子脊梁被打斷的年代,我們有林昭,她是無邊漆黑中的一枝火把;在世界文明潮流奔涌到一個關鍵拐點,我們有百萬和平學生與市民,他們是化為精魂的啼血杜鵑;胡錦濤宣稱“牢牢把握黨對學校意識形態工作主導權”,致使五四精神退化為向黨國表忠的國慶巡遊青年方陣,但我們仍有韓寒,他是疾風之中拒不倒伏的小草。沒有他們,我們這個蒙塵蒙羞的民族,連最后一點尊嚴都失落了。劉曉波的意義,更在於他如精衛銜木石,為中國重建所剩無多的個人尊嚴和民族尊嚴。如果沒有這束光,專制“黑洞”將把人間所有是非善惡標準都吞噬凈盡。

北京當局的惱怒和惡形惡狀,一如既往,在口不擇言之際,已忘記自己曾為“觸犯”南非法律而被囚禁的曼德拉獲諾貝爾和平獎拍手稱快;“觸犯”緬甸軍政府禁令而被囚禁的昂山素姬獲諾貝爾和平獎,北京也未出惡聲。更何況劉曉波與《〇八憲章》沒有一句話一個字違反中華人民共和憲法。

可以想象,當局下一步就緊急啟動抹黑工程,劉曉波八十年代還是剛出道的“黑馬”,說過中國“要被殖民三百年”;還有他六四繫獄時的“認罪書”,可以肯定當局會搬出來晾曬。然而他正在那次牢獄之災開始了鳳凰涅磐,他吸取的思想資源和個人立身處世都不一樣了,《〇八憲章》就是總括。劉曉波會坦承曾有過“殖民說”,坦承自己曾有過軟弱和迷惘。反觀中共早年也矢言追求自由民主,主張聯邦制,但它背叛理想之後還不敢承認自己曾有過那樣的理想,連《歷史的先聲》(集錄中共早年相關文獻)都成了禁書,怎好意思去翻曬劉曉波的老賬?

劉曉波獲獎的另一啟示,中國特色之“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爺”流行價值,並未成為一些國際幫閒鼓吹的“北京模式”,哪怕歐美經濟仍未擺脫淒風苦雨,普世價值仍是人類文明的座標。

現時壓力團體和國際輿論均要求北京釋放劉曉波,我看情況剛好相反,當局固然要強橫一陣,但它更頭疼的是如何把這塊燙手山芋扔出去。按大陸法律,當事人認罪才能假釋,劉始終不認罪。誠然大陸並非法治國度,硬把他放出去“就醫”也無不可,前提是逐出國門,留他在國內比關在牢裡一樣麻煩。但劉獲獎後,便是把牢底坐穿,也決不肯出國,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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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監獄風云和不赦島

“安元鼎”三個字,象征著高墻鐵門和囚室,它是周潤發《監獄風云》和里安納度《不赦島》(Shutter Island)的混合翻版。安元鼎驚天黑幕被《財經》和《南方都市報》揭破,警方暴怒,政府尷尬,這很不和諧的世相,大家最好裝著這事根本沒發生。

“安元鼎”是何來路,原先不過是雜貨店,此類商貿公司在北京多如牛毛,其老板張某虽系河北農民,卻亦非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原來他老家圍場縣是大清朝的皇家獵場“木蘭圍場”,他祖上為皇族鳴鑼放狗,驅趕獵物進入弓箭射程,這行當榮耀而且賞銀豐厚。輪到張某這代,念及世受國恩,何不繼承祖業?於是安元鼎雜貨鋪轉為保安公司,專為政府攔截兜捕進京上訪的冤民,并私立拘留所,對訪民實行人身拘禁。

“截訪”能發財嗎?能!《一九八四》所揭示的專制主義兩大支柱暴力與謊言,經“中國化”之後又多了一根鼎足,就是金錢。維穩至上的胡錦濤最愛“平安”二字,封疆大吏粤省黄華華悟出其中精妙,有句曰:“不出事就是本事,出了事就是大事。”據統計,中國政府每年維穩費和國防開支相等,如果此款用之化解民怨,倒也功德无量,但以中国之社会矛盾,維穩費翻上十番也遠遠不夠,更何況官員舍不得花在老百姓身上,他們把“維穩辦”層層設到鄉鎮和居委會,實行天羅地網式的截訪。

安元鼎保安公司吃定維穩費這條財路,受人錢財,替人截訪,抓一個訪民禁閉起來,苦主所屬地區的駐京辦每天付數百元維穩費,直至強行遣返。僅〇八年安元鼎的進賬就超過二千萬元。這類專業截訪和非法牢獄還不止安元鼎一家,去年安徽訪民李蕊蕊被看守強奸一案,就屬另一個截訪拘禁“賓館”。

安元鼎黑幕被《財經》雜志揭破,即遭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隊圍堵和威脅,指《財經》報道“破壞安定團結”,勒令交出該記者。旋即《南方都市報》跟進案件,窟窿越捅越大,要捂是捂不住了。溫家寶說“社會公平正義比太陽更有光輝。”僅京師一隅,大大小小的截訪黑牢卻是陽光照不進的死角;溫總七年前就聲言改革上訪制度,五年前《信訪條例》實施,據政府稱,上訪人數連續五年下降。原來本朝維穩不是靠金錢收買(訪民多愿意被收買),而是靠金錢和暴力截訪,如今地方政府截訪一個冤民的維穩費已高達數萬元,這仍比“收買”他們便宜得多。

唐朝詩人韋應物在蘇州刺史任上有句曰:“邑有流亡愧俸錢”,而今為官“不出事就是本事”,邑有訪民豈獨不愧俸錢,更要從龐大的維穩費里中飽私囊,順便提攜安元鼎之類的編外鷹犬大發維穩財,撫今追昔,真不知今夕是何世!(20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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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

 

草檄當時勢已非,誰人瀝血上王旂。

未從市隱潭龍臥,豈信秋窮塞馬歸。

拍遍危欄雲晦暗,坐枯殘局事依稀。

廿年呵壁向天問,蠟炬成灰化蝶飛。

 
寫于201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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