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與劍



龙舟与剑 (小说二题)

孔捷生


● 屋脊上的芒种

碎云疲惫地飘移,向北……大水的喧响沉没了。

陈戈蓦然一惊,被突如其来的静穆所撼醒。他使劲揉着酸涩的眼睛,仍没能揉去瞳孔中那一轮几近于虚幻的圆月,暗红色的,硕大无比,镶嵌在湿漉漉的天幕上。

他骇然四顾,洪水真的停止了涌动,天地混茫,而且死寂。远处的树梢仍隐隐约约探出水面,如同一簇簇灌木,在迷蒙的湿气中似动非动。没有人声和活气,仿佛攀伏在树上的村民都死过去了。

“四公!四公!你醒醒,雨停了,看那月亮,水要退了!”陈戈急切地摇着祠堂四公枯瘦的肩膀。

四公微哼。老人觉少,他没睡着。尽管他们已在祠堂的屋脊上困了五天五夜了。四公挣开一双老眼,照了照月亮,扳着指头掐算,“……十四,明天是十五。今年是己酉年——”四公嘶哑的喉头骤然顿住。陈戈从他昏昏然的老花眼里看到了恐惧,那是一道瞬忽而逝的光,如同珠江决堤那夜划下来的线状闪电,打桩一样猛地钉进了黄水汤汤的三角洲平原。

“六十年一轮回,上一个己酉年的龙舟水,也逢上了满月……”四公嘎嘎低语,望着月亮忽又噤声,末了叹息道:“后生,你这条外乡命硬不硬,就看过不过得了芒种十五了。”

“天要放晴了,洪水不就要退了吗?”陈戈不解。

四公闭目,不敢再往发红的大月亮瞧上一眼,泄露天机似的吟诵:“龙舟大水赶上十五的满月,海潮大涨,把珠江水往回顶,雨停了也没得法子,水还要大涨。东乡西乡和左近十几条村剩下的人丁,要熬过十五这日才有命过夏至了。”

陈戈愕然,想了一阵,好象捉摸出门道来了——原来在祠堂的屋脊上苦撑了这些天,还未捱到灾难的尽头,要过得了明天的十五圆月之夜,才能轮回重生。这么多人死了,如同那些泡得发胀的牲畜,鬃毛都成了一团团肮脏的败絮,蹄和角忽隐忽现,闪着奇异的光泽,在浩茫的洪流间载浮载沉——昭示着生和死的重量。

“水还要涨,要不要告诉金枝和……阿灿呢?”陈戈问。

四公不答理。屋脊那一侧有点簌簌的动响。金枝和阿灿相拥而坐,搂抱而眠,粘成一坨已有两天了。他们做出了那回事的雷雨之夜,四公的眉眼很难看,却没责骂过半句,自那以后也没理会过这对乱伦的男女。

那夜电光白炽眩目,雷声大作,天也瑟缩成一团湿抹布了,这是末日。做下什么,只怕天也看不见了。

珠江决堤那天,好象也没有特别的前兆。每年端午前后“龙舟水”发,小河涌也涨满了,那是岁岁如此。东乡西乡的村民裹好粽子,赛过龙舟,热闹一番就循例将乡中各坊的龙舟载满卵石,沉到河涌的泥沙里,来年捞出来绘彩点睛,在喧天锣鼓中再赛龙夺锦了。不想剥下的粽叶洗净晾干刚刚收起来,天就象崩了似的落大雨,才一天一夜,南岸的基围就溃决了大口子,东江、西江、北江的三面来水都倾倒进了南岸方圆三百里的低洼平原。灌了浆的半腰高青禾顷刻没了顶,村边大片的蕉林嘎嘎脆响地断裂,恍如一队队青罗伞被疾风拆了骨,投掷到汹涌的浊流之中……南岸各乡都没出警讯,大半村民都在天麻麻亮时被撼开门扇的洪水所惊醒,人们来得及做的事情只有爬上阁楼,扒开瓦面往屋顶上蹿。

没人见过来势这么凶猛的大水,宣统登基的己酉年水灾够怕人的了,也比不得这回的阵仗大,那时各乡祠堂还来得及指派族人互助自救,拆屋抽下杉条扎木筏,将人往基围上送……存在四公肚皮里的种种坊间故事没有机会给乡亲们传播了。大水来时,只有四公和陈戈住在祠堂里。祠堂和村子本来就隔了两段河涌,再说这幢水磨青砖老屋如今的职能只是个粮库,四公也只是个看粮库的,再也没有什么宗族长老来发号施令了。陈氏老祠堂的地势本来就高,屋身更比村中民舍高出一半不止。四公支着粮囤专用的竹梯,让陈戈攀上屋脊,他刚刚抓牢瓦楞,就看到村边的木桥骇人地向天空翘起,然后象迸散的木柴片一样坠落旋涡之中,桥基随即轰然有声地崩塌了。

一老一少在祠堂的屋顶上目睹了巨流在半个时辰里冲垮了几乎所有农舍,漫过几幢仅存的砖屋的房脊,裹挟着阵阵痛号哀哭,南奔而去。天色渐亮,在雨幕中依稀可见村子另一头的几株老榕树上攀伏着蚁状的人形。那些年没把榕树砍了去,换来几多条人命!四公颓然跌坐在青瓦上慨叹。就在雨势间歇的时分,滔滔洪水中飘忽出两个黑点,挣扎着由远而近。陈戈喊破了喉咙,又爬到祠堂的飞檐上把竹梯探过去援救,总算将他们给拉拽上来了。那是东乡的后生阿灿和正月里才从北浦乡嫁过来的金枝。金枝已经昏死过去了。阿灿满嘴牙乱响,抖得象一垛冬至里的禾秆,到底是精壮的耕田后生,周身肉腱子抽搐着,还使得出百把斤力气将金枝拎到浑圆的青釉屋脊上又揉又搓,放出一肚子黄汤。四公问他话,阿灿的牙还是不听使唤,吱吱格格米舂一样舂出些段子来——后生哥睡得实,听见猪象挨刀似的乱叫,大水已涌进了天井,漫过了灶台……喊大伯和伯娘,听得见声见不着人,他才跌跌扑扑到天井,就被大水托起来,眨眨眼墙就塌了,他象木瓢一样打着转漂出去了…….在村南头他勾住了一棵树,好象就是“猪郎”七公屋尾的龙眼树,还有些糯米粒大的青果果,那屋却是不见了……后来树也冲倒了,他又往南边姓梁的沙湾乡那头漂,听见女子哭,就是抱着门扇的金枝,他游过去合做一伙,大水里望得见的只剩陈家祠堂的屋盖了,他舍了命拽着金枝往这边扑腾……

再下来怎也不见活人朝这边漂了,间或有些破草袋子浮过,四公说是基围上有堵口子的,三条江齐齐发大水,哪堵得住!南岸三百里洼地注满了,水的去势倒是缓了,就是不歇气地往上涨。会不会把祠堂的屋顶也没过去呢?陈戈问四公。四公说上一个己酉年的大水托湿了正梁,就够怕人的了,那离这屋脊还有一丈呢。会不会把祠堂冲塌了呢?陈戈又问。别找话来吓自己——四公说,陈氏的先人再穷,造这祠堂各房各支也没省下一升米、半吊钱。同治五年乡里的男丁抵挡盗贼,西墙被土炮轰出了窟窿,秋后还重修了一次,四角飞檐上又装上了石湾彩陶“公仔”。四公叩叩青釉瓦筒,声如金石。他感慨道:整座陈氏祠堂都没有用过一抹石灰,都是上好的糯米熬的稠粥砌的砖瓦呀!水磨过的青砖,那砖缝细成一条线,禾镰尖尖也戳不进半分!陈戈将信将疑,说:这么多年了,糯米浆砌的墙就比得上石灰结实?四公说,他拖鼻涕那阵也不信阿公阿婆的,只当听大戏,后来才信了个实。不用说远了,大饥荒饿得最凶那年,粮库里连一片糠皮都捡净了,他这看仓的真变成打扫祠堂的阿公了,那天半夜里外面墙皮剐得嘎嘎响,出来一看,是一帮半大孩子偷着抠砖缝,剔出些渣子往嘴里咂呢……

水还在涨。洪峰再涌来,这屋塌不了,还能淹不过去?陈戈数着飞檐上的石湾彩陶,那队“公仔”都是戏曲里的角色,《六国大封相》、《桃园三结义》、《忠烈杨家将》……攀援于四角飞檐上的陈年故事,因名窑的陶技而获得永生,尊尊人像神彩奕奕,被姿势飞动的檐角举向南方湿润的天空。然而在四下里一片泽国之中,失魂落魄的飞檐只如翘出水面的几支零乱船桨。陈戈记得清楚,发大水的头天,排在低位的杨八郎、杨七郎就没了顶;第二天,杨六郎也见不着了——四公纠正说,杨六郎是在前面高位的,和穆桂英排在佘太君的左右,“公仔”里数来数去总共就两个女的,好认。

第三天,洪水发滞,涨得很缓。隐隐听得见村那头的榕树顶有号叫声,阿灿眼力好,说好象看见有东西往下掉。四公老泪就下来了,他说虫虫蛇蛇的也要逃生,上回己酉年发大水,毒虫长蛇都往树顶蹿,咬伤的人命都在这祠堂的牌牌上记着呢。才缓过来气的金枝一听脸都蓝了。第四天,天成了漏底谷箩,大粒雨点不歇往下倒,闪电行雷让黄水都滚沸起来……就在这晚,阿灿和金枝做了那事。一个炸雷劈下来,金枝吓的往阿灿的胳肢窝里钻,阿灿喘了一大阵粗气,就搀着金枝挪到屋脊的另一面去了,当青瓦片被踩的咯咯响时,陈戈在电光中仿佛看见四公脸上的老皮老筋抽搐了几下。后来……迷迷糊糊打着盹的陈戈忽地惊觉,风雨声中还有瓦面的动响,更有一种他从未入过耳的喘息声。阿灿和金枝那边别出了什么事,是虫蛇蹿上来了? 四公拳着身子睡死了。陈戈爬高几节瓦筒,隔着青釉屋脊朝那侧一望——血轰的一下往头壳上涌!阿灿把金枝按在瓦楞上姿势古怪地大拱大动……陈戈一片暗翳的视网膜上就是瞧不见阿灿腱肉横凸的光脊背和屁股,焦点映象只有一个——金枝裸呈在明灭电光中的乳房,一只被挤压着,另一只象柚子那样的丰隆尖挺,奇异地颤动……

陈戈脚软手颤地退缩回来,六神却归不了位,怪的是几日来的惊惧和疲惫都不见了,周身神经兴奋而且敏感——他即刻觉出了四公并没睡着。

金枝是四公的亲侄陈炳的媳妇,正月里摆喜酒没陈戈的份,不过他还是领受了四公带回祠堂的油腻腻的荷叶包,连啃了三只肥鸡腿。阿灿当然是有份饮喜酒的,不过也要排到第三轮,他是四公的侄孙,辈份是低,年纪却只比陈炳叔小不了几岁。阿灿落田使牛,能吆喝得牛牯不敢喘大气;他落河撑艇,走一趟银利镇水陆码头,艇板都不湿几点水印子。人说四公后生那阵是东乡西乡头牌的“大耕家”,做田功夫压住了几辈人,数到阿灿才有望出得了头。

不管怎么说,阿灿是金枝小婶的侄子辈呀!然而,瓦面咯吱响至半夜才没了声,四公一动不动地蜷缩到天光才露出一张淤黑的脸,却也没吭出半句。

陈戈一夜无眠,虚火交煎,回过神来胃又缩肠又鸣,肚子出奇的饿。他小心地攀着瓦筒滑降到水沿,揭开青瓦片,下面偌大一座祠堂,空间消失了,壅滞着满仓泥汤,和外面的洪水稍有不同,就是浮满了谷粒。几日来他们都是捞这粮仓里的稻谷生嚼充饥。陈戈开头象磕瓜子似的,把牙磕酸了也剥不出几粒米落肚,后来向四公学样,用两截瓦片碾磨,一搓就是一撮白生生的米。这是去年才入库的晚造禾谷,去了壳,米身饱满晶莹,好象还凝结着去岁金秋的阳光。可是嚼了两回生米就止不住反胃吐酸水,四公说,吃吧吃吧,米是最补元气的,富贵人家不识宝,才用人参去淘坏身子。陈戈真饿了,也得吃。再下来,谷粒都泡软了泡涨了,碾磨出来倒更易入口了。只是这回捞上来的一半是瘪谷,剩下的去了壳也见干瘦,米身还有黄褐色的锈斑。

“唉——好谷子都沉底了!”四公突然开了口。

陈戈支吾应着,想起夜间里的事,心头还在别别的跳。阿灿和金枝就没往这边探过头,象是立心守着那片瓦脊了。

陈戈胡乱嚼着生米,眺望着水气迷蒙的泽国,稍近处有一头鼓胀着圆肚子的死猪晃悠悠地打着转漂过,僵楞支着的蹄子还缠着蛇样的水草。陈戈没话找话说:“四公,你说蛇虫也要性命,怎不见往这屋脊上蹿呢?”

四公怏怏的神情顿然肃穆了许多。他说:“哪会有这事!连毛毛虫也近不了这祠堂。你在粮库也住了些日子了,见过一只半只老鼠吗?没有,连陈姓的祖宗也没见过。硬是给梁上那条大白蛇给镇住了——这是灵异呀!”

陈戈早就听说过祠堂的大白蛇。这间阴阴的百年老屋,蛇鼠是一定有的。怪的是满堆着稻谷,就是没有老鼠,连百足蜈蚣也藏不了身。至于大白蛇,陈戈也没见过。刚住进粮库,四公就吩咐,屋梁上要有什么动静,不用大惊小怪,更别用手电筒去乱照,那是旧祠堂镇宅的白蛇。陈戈怕蛇,对软体长虫类有本能的生理恐惧。但是他确实从没和灵蛇照过面,一天日间他在收拾空谷箩,有点灰尘往后颈里掉,猛抬头,什么也没有,只见正梁上悬着的那块褪了色的红布在微微晃动。听四公说过,那块红布是祠堂初建上大梁时挂上去的,四角还串着乾隆年的铜钱。这里的风俗造屋上梁都得挂红布,但它总不会无缘无故的晃动,就是那条大白蛇——陈戈这么想。

可是,水都涨成这样了,陈谷瘪谷都浮上来了,粮仓变了水仓,那白蛇又怎能呆得住?陈戈再看檐角,杨六郎真的要没顶了,连穆桂英姿态飞动的弓箭步也淹掉了半截。

云仍很低很密,雨时不时洒一阵,倒是不大了。陈戈整夜没阖过眼,到底是捱不住了,拾掇一下铺在瓦背上的青禾秆、烂蕉叶,才蜷卧下来就睡着了…….直到醒来,就陡然望见了这轮暗红的大月亮。

四下里异常宁寂,大水不再淌动,却正如四公的掐算,水皮子无声无息地往上升,来势是那样沉着坚定,不容置疑。才一个时辰,穆桂英和佘太君——飞檐上仅有的两尊女性造型的“公仔”就不见了。四公往高处挪了两次,神色愈加惶惶不安。他让陈戈留意四围水面有无漂着浮木、蕉杉之类,只要游得过去,就揽过来,先存着,只怕会用得上。陈戈水性不好,想想这话多半是吩咐阿灿的,就隔着成尺高的青釉梁脊把话递过去,头却是不探。

然而,湿气从水面蒸腾起来,望中一派迷茫,怎也不见有大件头的漂浮物。下半夜,月亮更见圆了,悬在中天,那红蒙蒙的色泽愈加骇人。大水又有了些波纹,就象潮汐似的朝上拱,陈戈都往高处挪过几次了,数数也足有十节瓦筒了。那边屋脊也是一样,阿灿和金枝的喁喁低语时断时续,继而又肆无忌惮地干起那事来,瓦面哗哗响得惊心,先前还捂着些细吁大喘,这阵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两边水皮子一逼,这头那头离得更近,四公要装聋也不成了。他咳咳地清了几下嗓子,那侧也只是稍息,而后声浪又起。陈戈极感尴尬,更觉心慌意乱,两腿之间又紧又胀,便下死力夹着。

“啐——在祖宗祠堂上头做下这污糟事!”四公终于骂出了声,嗓音却不怎么高,喘出一口老痰后又嘎嘎道:“……看大戏也有讲:大限临头呀!还有怎么事做不出来?她这条命也是阿灿这贱种捞回来的……”

陈戈听着,觉得四公象是在自说自话。不找话说又能怎地?听凭那一侧的声音往耳膜里钻?陈戈就是说不出来话,喉间有种难受的烧灼感。四公倒喋喋不休地开了讲——“省府沦陷那年,不知几多难民往乡下跑,世道乱糟糟的,西乡那边就出了这种事,祖宗在上,家有家规呀,男的出了族,女的要沉塘,也不知怎的,半夜里她跟难民跑了,逃到柳州去了。东乡这边都议论是西乡那几房人有心放她走路呢。唉——那年头也真是!话又说回来,金枝这贱女人怎么就撞上自家的侄子呢?要是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是你这样的外乡人,那就是命,做什么都得认了!”

陈戈耳热目赤,忙不迭要将话题扯开,便嗫嚅道:“四公,你怎么总说我是外乡人呢?全村都不认我,好象我不是姓陈的!”

四公摇摇头道:“我晓得你这一支姓陈的来历。祠堂族谱就是没有你先人的名分,叫人怎么认你?不过,东乡西乡的陈姓本来人丁还要更旺的,咸丰元年有几房人投了长毛军,跟洪秀全造反去了,仗一打就是十几年,后来长毛灭了,这几房没有一个人回来。陈家祠堂正好是那阵盖的,官家还在缉拿钦犯呢,谁敢把他们的牌位往祠堂上摆?只是底下里都说你那些先人是铁打的骨头,他们在外头闯下什么名号乡亲们都不知道,就是这事败后死也不肯连累族人,连一男半女都不肯偷跑回来躲着做缩头乌龟,这才叫英雄啊!”

“……那么说,我也不该找到这块地方来了?”陈戈很敏感,他是按父亲履历表籍贯栏的抽象指示,自己寻觅并投靠这个祖系村落的。

“世道各有不同,如今你是走投无路,陈姓乡亲不认你,不是也收留你落脚了吗?你爸妈都坐牢,那罪名四公我也听不懂,就凭你们那房先人的反骨,说不定真是大钦犯呢!”

陈戈于是无话,念及生死不明的父母,更是心绪抑郁……说话这工夫,水皮子又爬过了两节瓦筒。突然之间,湿漉漉的空气搅动起一种声响,轰隆隆的,低沉而愤怒,接着身下的瓦片也咯喇喇地振动起来,四公和陈戈都栗栗站起,惊惶不已。

“四公,听这声——祠堂要塌了?”阿灿拉着金枝跌跌爬爬地从那边攀过来。

响声显然是从屋盖下面的祠堂传出,里头响得翻江倒海的,围着祠堂的一大圈水面也象滚沸似的猛冒水泡……屋脊蓦地迸穿一个大洞,飞散的青瓦片打着水漂蹦蹦跳跳地蹿向远处,一阵腥冷的疾风从穿洞中冲霄而起!陈戈只来得及看见一匹银绫似的白光向着大月亮飞升,瞬忽就消失了,隔了一刻,才隐约听到前头的水面一声微响,就象船篙点入河底一般轻捷。

四围都静下来了,呆若木鸡的四公才跌坐到瓦楞上,哀哀地嗟叹:“那是大白蛇——这祠堂怕是保不住了。”

没人接话,陈戈气也透不出来。阿灿和金枝也不敢爬回梁脊另一侧……下半夜,只有金枝啜泣过两声,又咽回去了。月亮西沉时分,奇事又来了,阿灿弃守的那边瓦面又是咯喇喇一声大响,声音却很沉闷。各人都惊疑不定地探头去张望——还是阿灿眼力好,他连滚带爬地翻过去,继而狂喜地呼叫:“是龙舟!”

各人跟着攀爬过去,还真是——不知从那头漂过来的一条龙舟,戳穿了瓦面,一头撞进去,还在溜溜的打着转。阿灿死死抓住窄长的艇身不放,即刻就认出来了,“是西乡莲塘坊的那条龙舟!”

陈戈细看,也认得,端午节前才绘画上的红黑龙鳞洗褪了大半,却就是两乡大赛时夺得头彩那艘艇。陈戈是在节后亲眼看着庆功仪式中将它沉到河底的,想想也真骇人,洪流居然能把载满砂石、埋到淤泥里的龙舟掘出来,抛到汹汹大水中!

各人搭手将龙舟左摇右晃,倾倒出艇内的积水。陈戈前仰后合之间,忽觉阵阵晕眩,几日来的饥疲困顿,因为生路在前而蓦然涌上来……各人互相搀扶着登艇时,陈戈膝盖一发软,踉跄栽到——最后听得到的声音是自己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艇帮上的闷响……

天和地漂浮起来了。

● 异乡人传奇

南岸三角洲的耕田人爱穿黑衫,不论男女。大暑天落田做工,吸一竹筒水烟的工夫,黑衫上就烤得出白花花的盐渍来。若是过节、趁墟或者出门走亲戚,他们便会穿上薯莨布衫,它也是黑色的,不过有种很好听的称呼——香云纱,其实是普通的麻织布,涂染上薯莨根茎的胶质汁液,朝外的布面黑得发亮,贴肉的里层却是红褐色的,穿上身很是通透凉爽。

然而这年的夏至,银利镇上的白麻布都卖光了。

一场大洪水洗劫了南岸平原,水退下去之后,仅东乡西乡就添了几十座新坟,一片白幡哀绝的飘舞,就象河汊里举着白花的蓼草。坟包里头有三成是空的,埋的只是死者的竹编凉席和瓷枕头,尸骨怕是永远找不到了。

陈家祠堂塌了半边,拖到霜降,晚造禾稻都见黄了,祠堂不修粮库总得修。青砖是没有了,如今镇上的砖窑烧的都是红砖。修补重建之后,隔五里路也认得出大水毁过的旧痕,青红接驳的,怎么看怎么碍眼,于是又刷了一层白灰水。两乡的陈姓再也认不出自家的祠堂了,先前的四角飞檐塌了西南一角,从淤泥里挖出同治年的青釉瓦筒,却都碎了,连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石湾“公仔”,都给丢进河涌里了。

祠堂四公说什么也不愿再守粮库,大水之后他落了个寒痛症,腰直不起来,人也老了,子侄们也不让他做工了。

陈戈这外乡后生既不会耕田,又不会撑船,倒是四公给他拣了个新搭档——铁铺坤叔。他就搬到西乡来了。

陈戈听过不少铁铺坤叔的故事。

坤叔是唯一不穿黑衫的人。每逢开炉打铁,他就剥去白短褂,套上满是灼痕的皮围裙,露出一身紫铜色的精肉,锤子在哔剥乱蹿的火星里悦耳地响着,烧红的铁块在砧上轻灵地改变着形状,就象银利镇鱼档砧扳上的一条红鳞鲤鱼,被收拾得那样快捷麻利。

陈戈到铁铺,能做的工无非是搭顺水船到镇上运烟煤;蹬着脚踏三轮车到四乡穿街过巷收购废铁;平时生生炉子、拉拉风箱,帮坤叔打下手;再有就是到竹林深处的一眼涓涓的老泉那里汲水,坤叔淬火是不用井水和河水的。

坤叔话很少,不象四公那样故事一箩箩。陈戈却极愿意和他作伴,总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和坤叔有着某种命定的关联。东乡西乡两百几户,谁是异乡人?在陈戈未入村落户之前,就只有铁铺坤叔,他不但是外来户,还是异姓。坤叔姓铁,这个姓氏在五岭之南几乎没有。听四公说过,坤叔是随桂军从上水开拔过来的,他不是吃饷粮的,只是个民夫,也给炮队的骡马打打铁掌。那支军队在北岸驻扎过,后来开上去北伐,坤叔就没随营开走,担着一挑子铁匠家伙,在四乡转悠揽生意做,不知怎的看中了西乡,就在这里开了间打铁铺,大家都称他做铁铺坤。那阵坤叔还是个黑黑瘦瘦的后生呢,才吃了两造禾米,就打响了招牌,远近各乡的人到银利镇趁墟买禾镰,都只认镰身“坤记”的凹印子,用那禾镰割禾,直磨到只剩一弯娥眉月那样细,刃口还利着呢……听来有点意思,但也只是平平常常故事段子而已。不过,那是故事的表层,种种坊间传说比这要扑朔迷离得多。

陈戈住进铁铺帮手做工,免不了常留意坤叔那件被传说神秘化了的白衫——这极可能是陈氏乡亲好奇心与想象力的源泉。先别说它在全乡耕田人晃来荡去的黑衫黑裤当中是那样碍眼,本来一个打铁师傅,成日在洪炉与锤砧跟前讨生活,怎么总是那样在意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褂子?陈戈每逢看到坤叔在开炉打铁时的脱衫——叠衫——放进箱笼里的例行三步式,总觉得这象是一种仪式,而不仅仅是过日子的习惯。

关于这短褂的式样,自然早就有好事的邻里打探过了。铁铺坤含糊不答,又或者他也实在答不出来。那阵祠堂上轮到西乡的莲塘坊太公主事,莲塘太公待这异姓人是很客气的,还问过他是否有心造屋以便娶妻成家,他打铁的手工好,铁铺也帮衬了乡亲邻里,造屋地皮是好商量的。铁铺坤的反应却很木讷,好象从来没想过。莲塘太公进而婉转地说,外乡人总是根底薄,大家都要有帮有靠,所以有些事还是入乡随俗的好,譬如这里的禾叉是两个齿的,你总不能打成三个齿的吧?譬如墟里的布铺都卖黑布,你总不能开间白布铺吧——莲塘太公只是打个比方,铁铺坤却认了真,生硬地辩道:“我打铁的手艺是家里传的,这白布衫也是上代人穿的,我不晓得缘故,也不会去坏了先人的规矩。”

铁铺坤就算是顶撞了陈姓的族长,心底里对莲塘太公却是感激的。九九重阳节那天,他送了一份礼给太公。那是一把新打造的、还未开刃的剑。这一来,东乡西乡都传开了,原来铁铺坤不单只会打禾镰禾叉,更不是箍桶补镬的小炉匠,他会打剑!

剑这东西,乡下人只在大戏里见过。那阵的“红船戏班”一年总有几回泊入银利镇码头,上岸就搭竹棚戏台,那是四乡各坊的大日子。元宵灯节里开锣的《宝莲灯》有大老倌马师曾的戏份,那晚是万人空巷,却有顽皮的童孩钻到戏棚后面玩耍,后来逢人就讲百宝箱里的圆锤是空心的,连刀刀剑剑都是竹片削的,只是涂了银漆。如今有真家伙让乡下人开开眼了,这才是人家铁铺坤压箱底的绝技!话又说回来,看归看,耕田人拎把剑来做什么呢,它既不能割禾又不能剁猪菜。可是莲塘太公却如获至宝。太公中过前清的乡试,不会武,却会文,也算是耕读之家,他有个孙子还在省城读书呢。莲塘太公拿到肇庆府配上鲨鱼皮剑鞘,镶上银饰剑柄,就在厅堂上挂起来了。不多久,肇庆城专卖端砚的“松风轩”老板就亲自寻访到西乡来,一迭声地劝导铁铺坤别再打锄头菜刀禾叉禾镰了,打出剑来,松风轩包购包销。听说来人开出的价钱,只要造一把剑,就够铁铺坤吃半年了。然而来来去去铁铺坤只有一句:这东西是打着玩的,不卖。

从那以后,东乡西乡各坊邻人就真的没见过铁铺坤造剑。抗战胜利前一年,莲塘太公过世了,转眼家也败了,那把剑不知被那一房儿孙偷偷卖了去,再也寻不着踪影了。

陈戈到底是少年心性,对坤叔那手秘不传人的绝技满怀憧憬,并不时将自己的想象力向前延伸。每逢坤叔开炉,给那些用钝了的菜刀、柴刀、铡刀重新上钢淬火,陈戈总是在捕捉种种细节,将之铸锻成型,然后飕飕有声地插进古代侠客的剑鞘里。不过这些豪迈雄奇的联想,最后总是在咝咝腾起的烟雾中化为幻影,淬过火的铁器老老实实地躺在砧上,终归是一把切菜、劈柴或铡饲料的刀具而已。

坤叔会打剑是千真万确的,只是陈戈渐渐地对坊间传奇的另一些章回产生了很深的怀疑。

铁铺坤故事中“剑”的奇峰突起,是对“白衫”的超越,它又回过头来与白短褂生出更深的纠葛。有一种传说,陈戈不止在祠堂四公一个人的口中听过,虽然讲者自己也未必信得十足——铁铺坤原来并不姓“铁”,那只是铁匠家传随意假托的姓,要隐姓埋名的人一定犯了杀头的大罪!而铁铺坤的先人极可能就是姓陈。咸丰年投了长毛军的那几房人,听说编入了翼王石达开的旗下,里头有个铁器营,刀剑打的好,照样可以升做将官,那一营的将官好象就是姓陈。同治二年翼王的兵马在巴蜀地界败亡了,石达开也被绑到成都受了剐刑,各营部下没战死的都流散了。说书也没那么巧,铁铺坤就是从四川挑着一担打铁营生下到广西,最后又转到祖家来的,只不过他的先人把一个“陈”字抹了去罢了。这篇传奇的神来之笔就是——听莲堂太公说,翼王的兵将都是穿白袍的。

整个故事框架以及细节串联,陈戈凭直觉就推知一定是莲塘太公的杜撰。晚了一辈的四公虽然有满肚子干货,但要如此旁征博引,非得知多识广、饱读野史闲书的人而不能胜任。

其实,陈戈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自己的来历与它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不过,他和坤叔朝夕为伴,很快就觉出坊间传说实在经不起推敲。同治初年和现在只隔了一百零几年,说久也不太久,至少未久到能将家乡、血统、习俗等等的记忆一点渣子都不剩地过滤掉。坤叔的舌头至今也没能从珠江三角洲音节繁复的“白话”中绕得过弯来,哪怕是简单的表达,他都要搭上手势和三两个带辣味的四川土话单词,这大概也是他一向寡言的原因;坤叔当然是吃辣椒的,却不能消受鱼虾,吃一筷子也周身泛红斑,这种对“异质蛋白”的过敏,在鱼塘成群、河涌成网的水乡来说,简直闻所未闻;这里兴抽竹筒水烟,坤叔只抽旱烟;这里兴打赤脚,坤叔一年到头都着鞋;坤叔不惯搭船,从西乡到银利镇这短短的水路他都出虚汗,象受刑似的;都说坤叔从未进过座落于东乡的陈家祠堂,后来改成了粮库,坤叔不是耕田的,也就不会担谷迈过那道门槛……这些或许都是细微末节。最为直观的是坤叔从头到脚都没一丁点华南人的特征。按传说中离乡远扬的那辈先人的年谱计算,坤叔不过是第三代吧,怎么就脱胎换骨了?

话又说回来,这类考证也未足为凭。陈戈对镜自鉴,脸上的来龙去脉也找不出多少陈氏族亲共同的血缘构造。满村都是宽阔而多肉质的鼻翼、肥厚而微微外翘的嘴唇、沉着而厚实的五短身材,这就是“烙印”一般的种族凭证?也未必。他自己可是明明白白的姓陈的,父亲把不可更改的籍贯传给了他,只不过,关于它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不管怎样,陈戈和坤叔各自充满悬疑的身世故事,成了一种命定的情分。当然,这仅是陈戈这一厢的感受。坤叔寡言,平时对陈戈也只是淡淡的,两人的沟通靠的是锤砧上的肢体语言。坤叔开始只让陈戈试着打禾叉。铁匠功夫里头,禾叉的难度最低,它不须好铁,不用淬火,打出来能戳进禾秆捆子里就行了。如此简单的手工,坤叔起初也不肯给还哔剥迸着火星的禾叉打上“坤记”的钢戳子。他是个苛严的师傅。后来陈戈的功夫上了手,落锤的准头和斤两都渐入佳境,坤叔就教他打锄头,这是技术跨度很大的阶段。打出来的半成品,锄板前端的三分之一要淬火,插入水中的时间、部位、分寸都很有讲究。陈戈也明白,在南北两岸的三角洲水田,对锄头质量的要求其实并不太高,这里都是祖祖辈辈精耕细作的熟地,粘稠的泥土里连一团蟛蜞大小的石头都找不到,锄板结实耐用就行了,刃口的刚韧则大可将就。坤叔却是马虎不得,要陈戈将功夫做得步步到位。好了,接下来是打禾镰。这种最普通的农具,偏是最能考打铁手艺的。陈戈废了二三十件热铁,就是摸不着头尾。那批工催得紧,坤叔就揽过去自己打了。

于是,陈戈又蹬着脚踏三轮板车过乡收铁,在基围上望见江心的长洲乡人头躜动,好象很热闹的样子。后生性情飞扬浮动,就连人带车搭渡船过去转悠。原来遭受洪水重创的长洲人赶在农闲时节加高加固堤防,掘土工地里挖出了半截古沉船,翻寻出一些碎陶罐和成堆的铜钱。要是明朝的古钱还会有人认得,说不定那家那户屋梁上辟邪的红布就串着明朝的铜钱。这堆古钱就难认了,再说也实在锈蚀得太厉害,拣几个稍有形状的回去悬到梁上镇镇家宅也许不错……陈戈看过热闹,要回头走路时不经意踢到了那块锈迹斑驳的圆铁,便说要拉走。周围都是使船的行家,一看就知那不过是一坨压仓底的重物,再说坤记铁铺常来收废铁的后生谁都认得,就一迭声说:“捡了去吧,挖出来还再埋了它?明年开耕还怕崩了犁耙了呢!”

陈戈回到西乡,刚把半箩破铜烂铁往墙脚哐当一倒,铁铺里头正敲敲打打的坤叔就丢下锤钳,神情古怪地出来探看,“什么声响?”他问着,就蹲下来搜寻,一下盯上了那块圆铁,掂了掂,叩了叩,双目闪出异样的光来。

陈戈每次收铁回来,坤叔得闲时都会来挑拣一番,碰上有好铁就拎进铁铺,留作给工件上钢用。陈戈早就存了意,心想坤叔会不会积蓄些精铁来造剑?听人说,没见过铁铺坤再打剑,却未必是真,靠近铁铺的莲塘坊不少人都曾听见过半夜开炉打铁的叮叮声;又有人说,铁铺坤曾将两节断了的铁器插入炉里熔掉了,那回打出来的菜刀、柴刀就是不同一般,摸摸刃口,连老茧都能剃掉!住榕树脚的三婆买了一把,到如今十几年了,还舍不得扔呢。然而这些说书段子陈戈都无法验证,坤叔给他显露的手艺除了打农具,就是给人家补补镬、箍箍掉底的水壶水桶。莫非宝剑传奇的戏文正本就要开锣了?

陈戈被莫名其妙的骚动心情白白折腾了好久。那坨圆铁由屋外墙脚搬进铁铺,又由炉边挪到坤叔的床下。嵌在锈层里的砂粒贝壳当然剔净了,刮去赤褐的锈斑,便是紫莹莹的色泽,摸着凉沁沁的,古书里的“千年寒铁”莫非就是这个样子的?然而坤叔成日对着它当个宝来端详,一个月过去,好象还没拿定主意将它派什么用场。

有些蛛丝马迹陈戈当然注意到了,坤叔以往睡觉是从不翻身的,这一阵夜里常听见床板吱咯响;有一晚坤叔的蚊帐里忽闪着微光,原来他半夜里坐起来抽旱烟;从前有谁不赞坤叔的手艺?现在大师傅做工居然不时走神,连陈戈这样的半桶水功夫,也看出坤叔的铁锤常敲错了地方,有一回竟一锤砸到钳子上,白炽的铁块从砧上跳起来,就差半分没落到陈戈的脚背……

这天祠堂四公的子侄给他做寿,四公吩咐,让陈戈也过去吃肥鹅。乡下习俗都是白天摆酒,他回到铁铺不过是下午时分,却不见了坤叔,看看水桶不在了,想他是去泉边取水了。这本来是陈戈的份内功夫,但他早就不敢去了。夏至前的那场大洪水,祠堂梁上的大白蛇蹿入水中,没了踪影,后来有人见过它就栖息在老泉边的那丛青竹里,怪不得洪水退后,百草凋零,就是那片竹林反倒愈加繁茂。陈戈怕蛇,但在祠堂住了那么久都没照过面,竹林密得很,怎就能遇上?谁知有一次拎着水桶才进林子,泉边蓦地旋起一道白光,青竹丛哗喇喇乱摇一阵,陈戈的眼没花,确是看见半截银灿生光的蛇尾巴,一瞬而逝。后来坤叔说,他听说过那条蛇,它有灵性,不会咬人的。但陈戈想想还是脚软,打水的事就归坤叔做了。

可是这天坤叔过了好久都不见回来,陈戈刚喝了糯米酒,胆气正旺,就寻到竹林里。坤叔果然在,蹲在泉边痴痴地想心事,水桶却是汲满了。

“坤叔,这水,我来拎吧。”陈戈打招呼。

“这眼泉……真是好水呀!”坤叔自顾自地沉吟。

西乡的老泉当然是好水,村民却不饮它,不单是水出得慢,泉眼离住家也远了点,更是因为是饮了它特别容易犯饿,肚里有几大碗糙米饭都给它“溶”了去。人说水太清,就瘦,连蝌蚪都养不住。

陈戈提起水桶。坤叔又没头没尾的吐出一句:“我看到那条蛇了。”陈戈一听心就发寒,连忙开步走……

这一夜,坤叔大概没睡着,陈戈几度醒来都闻到了浓烈的旱烟味。天才麻麻亮,陈戈就被叫起来开炉。坤叔自己则给那只樟木箱笼开了锁,翻出一长条油布裹着的铁器来。陈戈的惺忪困顿一扫而空。这不就现世了——那东西。

不错,是一把剑。坤叔却说:“熔了它。”

陈戈从没见过真剑。骤然开了眼界,倒也略有点失望。它没有剑柄,又未打磨过,怎么看都不象,不过是一柄黑乌乌的尖头铁尺罢了。但他还是讷讷地问:“好好的,怎么就毁了?”

“别舍不得。”坤叔紫铜色的脸膛放着光,很是亢奋,“打一把新的!”

打新的为什么就要熔了旧的?陈戈只想领略真剑雪亮生辉的模样,趁炉火未旺,就往磨刀石上撩一捧水,咝咝地磨起来。谁知在里头调砂和泥做模子的坤叔闻声两步抢出来,劈手将剑夺过去,一下插进炉膛中。

“造剑师傅不磨剑,这是传下来的规矩。”坤叔一脸冷峻,“见到开了光的剑,不吉利。”

……看上去寻常的铁器,要熔了去真不容易。再下来要熔掉那坨圆铁更是大费工夫,炉子忽煽着青蓝的火舌,直烧了两天三夜。两人轮班拉风箱,坤叔精神奕奕,陈戈也因一个久远文化梦境的逐渐逼近而全无困倦。这天坤叔抽身去了一趟银利镇,回来后满屋都是怪怪的中药味。陈戈发问,他不答,又出去了。陈戈觉得这日里坤叔有点邪气,神色是从未见过的紧张——甚至是慌张。陈戈到门边望望,青竹林里仿佛缭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轻烟,风吹送过来的就是那种怪味。

乡下人睡得早,二更天,西乡莲塘坊已不见灯火。陈戈期盼已久的时刻到来了——浓稠的铁汁庄严地倒进了剑模子里……三更时分开始锻打,锤子有疾有徐地起落,剑身飞迸着奇异的火星……这一切,陈戈都只配当旁观者,但他毕竟在亲历着一种神圣仪式的过程。末了,坤叔将暗红的剑体插入炉膛加热,就转身外出,隔了一阵才在湿重的夜雾中重新现身,手里多了只谷箩,箩面还蒙着麻袋。“这是什么?”陈戈话音刚落,就被掀开盖的竹箩吓得魂魄齐飞!里头蜷卧着那条大白蛇,昏沉沉的一动不动,浑身的银色鳞片还在呼吸似的微微张合。

坤叔神容极其肃穆,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做的事,和你不相干。你是姓陈的,全乡的人都不会怪你。”

陈戈满面茫然。坤叔点燃一管旱烟,映得双眼忽明忽暗,沉稳地说:“造剑的师傅,打出一把难得的好剑,都要用人血去淬它。”陈戈头发根一麻,风箱也停了。坤叔接着说:“我老爷子为一把剑废了半截胳膊,也没活得了多久。我老爸一辈子就没造得出上好的剑,只把功夫传了下来。这不能换饭吃,只是饿死也不会丢下,它是门手艺,也是我们铁家的根。”

“那——你这些年一直在打剑?”

“两三年造一把吧。那不是好剑,只让功夫上手,别忘了。”坤叔看着炉膛,一派心神驰荡,“这把剑,是缘份。就用蛇血去喂它吧。”

陈戈怔了怔,转念说:“人血是热的,蛇血是冷的呀。”

“不管什么血,要的是有灵性。”坤叔探臂抚摸着浑圆的蛇身,“有灵性的东西是灭不了的,它的灵性就附到剑上去了。”

……陈戈拉着风箱,听见瓦盆的磕响,却梗着脖子不敢往里头望上一眼。坤叔捧着半盆腥气扑鼻的血浆,倒进新换的泉水中搅拌。陈戈就着炉火,见到清水里一缕缕的血凝在飘摆,心头惊骇不止。

坤叔郑重地着上白布衫,皮围裙也不披了。陈戈顿感肃然,他从没见过坤叔穿衣做工……白炽的剑身猛地淬入水中,一大团紫色的烟雾吞没了坤叔的白衫。

水汽散去,陈戈的眼帘里现出了一柄紫沉沉的铁剑。它的形象是那样古朴,那样雄奇,静穆地躺在铁砧上。

……坤叔捧起剑凝视良久,嘴角翕动着,几度欲言又止。这时外面天色已微明。坤叔蓦地想起了什么,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它,转身到里面把樟木箱笼腾空,接下来有些闷闷的钝响。陈戈知道他是在拾掇那条白蛇……坤叔扛着锄头、提着箱笼,在门槛稍作犹豫,忽回头决断地说:“你给这剑开光吧。记住,磨好了用油布包起来。开了光的剑是什么样的,你讲给我听。”说毕就奔竹林而去。

坤叔打的剑,手工十分精细平正,在磨刀石上推磨十几个来回,两面就已锃亮,但陈戈还想精益求精。坤叔去埋那条灵蛇,大概是“厚殓”,好久才回来,却蹲在门外抽旱烟,不愿走近。陈戈背着身磨剑,只听得坤叔的出气声呼哧愈急。

“——还没磨好?”

“刃口再磨磨。”

“这剑不是这个磨法的!”坤叔再也忍不住,抢入门内将铁铺的方砖踩得直响,竟一把将剑夺过去,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扫瞄着——犯了大禁忌也顾不得了。

坤叔在灯下看了个来回,又吹了灯,站到门口就着熹微的曙光再三鉴赏。那柄剑通体发着紫色毫光,平滑的剑身现出丝丝缕缕的血凝状花纹,犹是中央的凹槽贯穿着一线绚烂的殷红,气势飞动!

讶然屏息的陈戈在如镜的剑面上看到了坤叔的脸,和他那激动至极的眼神。

……

铁铺照常开炉打铁,西乡里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柄剑用油布裹着,在里屋墙角倚了两天。坤叔没有再打开看过它。陈戈也没有。后来剑被收起来了,在哪里?陈戈没问过。他倒是问了很多关于造剑的轶事。坤叔的性情就象一块顽铁浴火重生,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变得豁达、祥和,话也多了。他说,铁家上两代人已走遍了云贵川的好多大山,传到他才下到两广来。本来他们家的手艺何愁到哪里不能安居立业?可是一个地方住上三年五载,总要走。小时候也不明白,长大才晓得,铁家人生下来就不是光打菜刀的。好煤好铁,走到那里都还能买得到,好水却是生根的,要去找。他到过的地方多得记不清了,最后还是这里的水好。陈戈问,天下这么大,怎会找到这里来了呢?坤叔顿了顿,感触道:“铁家的老爷子说我是个好铁匠,不是个好儿孙,这话说对了,好多规矩就是坏在我手里的。这条大江的南岸有一条村,村边有一眼好泉,是铁家的祖宗把话传下来的,就是不许子子孙孙到这里来……”

陈戈脑际电光一闪,急切地追问:“你们家的先辈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明白。”坤叔困惑地摇摇头,“总之我还是来了,一条村一个乡地找,找到了,我就住下了。”

陈戈于是无言……

“坤叔,你还会打剑吗?”后来,他问。

坤叔不答,扫一眼陈戈,又转睛望着青翠的竹林,隔了一阵才开腔:“我就知道我是姓铁的后代。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陈戈认真想了想,就说:“我要找到我的父母,接他们来这里住。”

坤叔好象叹了口气。最后说:“想做的事,不要等。”……

开春时节,陈戈去省城找过人,探问父母的案子,却没有结果。他回到西乡时,铁铺已经空了,坤叔不见了,没有人晓得他的去向,一个远来的异乡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隐遁了。最后见到铁铺坤的人是莲塘坊的三婆,她一大早在涌边洗猪菜,望见穿白衫的坤叔远远的从木桥上走过,戴着斗笠,提着外乡人才用的小包袱。三婆说那天是墟日,还以为坤叔赶早去趁墟呢,谁知再也不见他人回来。陈戈又去东乡问四公,四公说,他多半是回四川祖家去了,以前好多人传说他是陈姓本家,看来都是乱讲的了,不是一家人,终归不饮一河水呀!

陈戈不用去听三婆形容那个白布包袱的大小,他深信坤叔没带走那柄剑。剑仍留在西乡,这是一定的。他没去找它,也不会找到。

陈戈独自徘徊于竹林里,老泉依然涓涓地响,翠竹依然萧萧地吟。一个幽幽的传说和梦境却离他远去了。

1995年6月写于美国新泽西

紫云砚  (中篇小说)

孔捷生

与南岸耕田人厮缠了一个春分的潮雨天,总算消散。日头困得太久,便生猛地洒泼下来,天井盛满明灿的光,乾隆年铺砌的宋坑石板,本来湿得顺着石纹往外冒水,青苔都要生出来了,这下日头一照,又闪出了点点金星。

莲塘太公祖上都是耕读传家,功名有一点,田亩也有一点,却不是大富人家。他最自矜的就是铺满天井的宋坑石板,这块块都是能造上好端砚的“满天星”石料!宋坑的石品虽比不过唐朝的龙岩,但龙岩早已\字(94).空,连石坑遗址都湮灭了。後来能出端砚石材的,最上品的就是宋坑。不过到清代也越来越珍稀了。南岸西乡莲塘坊的这一地石板,连肇庆城里的大小砚工师傅也无人不知。

莲塘太公在天井踱步,照照日光,活络活络捂霉了的老筋老骨。他踢蹋着蒲草拖鞋,宋坑石的温润质感隐隐传入脚底的涌泉穴,奇妙而且适意。太公一家四代同堂,都是按老规矩从不穿木屐的,出入也走两侧甬廊,平时常到天井走动的,也只有太公。不过,农家到底还是以农为本,天井不是用来摆阔的,长孙媳妇正忙碌着晾晒泛潮的番薯干.、粉葛干,半个天井有黄有白,满鼻甜腻腻的气味。长孙媳妇的光赤脚板在宋坑石上挪动,一脚就是一汪湿滋滋的足印。天井里高高低低地摆着竹篾筲箕,然而莲塘太公在这祖宅里吃了七十年禾米,天井每块石板都好似厅堂檀木龛里供着的族谱,倒背如流、烂熟于胸。他知道哪一箕番薯干.下面有“鱼脑冻”石纹,哪一堆粉葛干.下面有“蕉叶白”石纹,上几代家祖迭经肇城砚坊的央求,也不肯将那几块奇石卖了去,传到他这辈,也总算守住了。再往後呢?太公顿生悲凉,天下这样乱,世道这样背,在省府做小本生意的二儿子,在香港行船的长孙,自日本人一打过来,就没了音讯,如还活着,那命也是拣回来的,谁晓得呢?

晨早日头一出,坊间的狗们就猛吠过一轮,现在又大叫起来。“蜀犬吠日”,太公便想起这典故。他一辈子没离开过粤西故土,只记得少时在东乡的祠堂乡学书馆读书,先生说蜀中的家犬一冬没见过阳光,日头一出便吠个不停……今年粤西阴雨天也够长的了。太公忽地想起,阁楼上那一摞熟宣纸也该晾晒晾晒了。

莲塘太公三年前得了风痛症,手脚都不好使,除了偶尔给族人代写书信,便不再临帖练字了。熟宣纸是肇庆松风轩连老板送来的,说那纸南矾过得匀,上好的货色,还给了七折价钱。只是一放几年,太公都没动过。

狗吠得凶,莫是出了什么事?日本人在银利镇驻了兵,但没听见汽艇突突,怎能说来就来了?莲塘太公踢遢着拖鞋,到大门朝外探望。埠头刚泊入一条青蓬船,桐油髹得锃亮的艇身晃晃悠悠,斗大的“松风轩”字号挨着河涌水面,映出筲箕般浑圆的倒影来。

肇庆城的连老板来了。

松风轩上一代也姓陈,和太公是科举同榜,便认了同宗,族谱里却是没处考证的。那铺子的生意,传到入赘女婿潮州人连老板手里,才旺了起来。肇庆为端州古城,卖端砚古玩的店铺也不下七八间吧,松风轩的招牌却直追省府老字号“三多轩”。连老板和去世的岳父一般,隔着老远水路也跟莲塘太公这乡下人家认亲戚,逢年过节礼到人到。铺子新添得什么小古玩,都捎来给太公过眼,要是中意,松风轩都给足了折头。

连老板再精,太公吃盐也多过他吃米。他当陈家祠堂的族公这么多年,什么故事没见过?他是有点雅兴,临临碑帖,品品石砚,却非簪缨世族,过气老秀才罢了,哪有几多闲钱去玩古董?松风轩上代人就做足功夫,不过是姜醋焖猪脚,文火瓦煲,慢慢的炖,算盘珠子都是往天井那满堂石料上拨打。不过,连老板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太公见他到埠,精神也为之一爽。

“太公呀,这仗一打,亲戚也疏了来往,西乡的水路都快不认得了!”

“天时不正,太公家的禾田还生得好壮势!”

“哎呀,太公身子真是越来越健朗了!”

来客的潮州腔随着飘飘的黑府绸长衫由远及近。连老板的舌头好比一条塘虱鱼,泼刺刺、滑溜溜的,明知是戏本道白,听着也教人欢喜。他熟门熟路地绕着甬廊行走,艳阳将他长衫身影投落天井,颤悠悠的,那步法和耕田人就是不一样。连老板手中照例拎着小藤箧,脸上笑得灿烂,他还会照老例对天井奇石赞叹几句——这次居然忘了。

连老板落座,滔滔地叙话,肥白的脸上一撮黄痣毛不停耸动。连老板未发福那阵委实一表人材,偏偏这粒痣生来硕大,很碍眼,却因长在旺财位上,早在後生时他就蓄起长长的痣毛了。连老板边说边啜饮着苦涩的大叶粗茶,喝光了还要续水。连老板跑码头,城里乡里人面都广,这份入世修为不是白练的。有次他赶上太公家吃杂菜番薯粥,他讨吃两大碗还咂嘴咂舌的意犹未尽,就象喝的是九头鲍鱼羹。

太公问,时局这般,松风轩还撑持得下去吗?连老板说:托太公的福,生意还过得去。本来要关门大吉了,日本人一来,有点家底的都想跑路,急着往外典当东西,松风轩倒是拣了一堆好货色,但再便宜吃进,没买家上门,哪还撑得住?谁知日本人在肇庆的军部有个大佐来要端砚,这才晓得我们端州的砚台在日本是个宝呢!这生意就做下去了。

太公眉眼一沉,说日本人要东西不是跟抢一般,还会付钱?连老板说:下三滥的大兵小卒欺欺霸霸是有的,但当官的上门倒是货银两讫,除了端砚,也会买些字画古玩之类。

太公气色愈加不悦,便将话题岔开。问肇庆水陆码头没从前旺势了吧,这边银利镇就衰落了很多。连老板说:是呀,先前古城墙脚下有唱戏说书的,摆食摊沽水酒的,卖肇城裹蒸粽的、算卦问卜的,西江的船家和货主一收帆都来趁夜圩。这出戏唱完啦,宪兵队在那里枪毙抗日分子,听说行刑时血汁直溅到城垛上呢,这阵连狗也绕道走,城墙脚都长满了花花的白茅草。太公戚然无语,他很多年没上过肇庆了,後生时乡试中式,他到肇庆府赶考“秋闱”院试,科举考场就在端州名胜阅江楼,一江来水,满眼秋色,那情景怎也忘不了。便又问:阅江楼没给毁了去吧?连老板说,楼是好端端的,只是驻扎了日本兵。太公百感丛生,闷头呷着苦茶,闭上老眼,喑哑地嗟叹:“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呀!”

“说得好,说得好!”连老板不知怎的,听了太公这话音,就象收了买家的订金那样开怀,脸上一蓬黄痣毛更见舒卷飞动。太公也不由一怔,这又不是吉庆话,怎么说得好了?

连老板已忙不迭地开启小藤箧,亮出货色来。先是几管毛笔,说:这不是安徽的湖笔,倒是我们粤东潮州的文房一绝,看这笔锋,毛色驳杂,却是老鼠须和鸡毛制的呢,用来写小楷最合用了。连老板又掂出盈盈三寸的乌沉沉墨条,说这徽墨不寻常,名坊出产,起码是三百年前的物事了,里头有好多珍贵中药呢,太公你比我在行,一闻就知,现在的墨坊哪会舍得加这么多药材?

太公捧起来闻了闻,果然墨香之外还有一股非檀非麝的药香,心里着实中意。不过——他放下墨条,说:“连老板这只怕比三百年还要早呢。松风轩的字号就是真金白银,哪会有鱼目混珠的假货。只是你也知道我近几年手筋老得打结,很少写字了。再说这年头,耕田人家但求多几粒米落肚,就算过手剩三几个钱,也宁愿多拜祭祖宗,祈福消灾。连老板,我不阻你的财路,你还是另找买家吧。”

连老板笑颜不减,滔滔的照唱本念:“太公你说这年头多灾,松风轩信手拣来的小货色都价廉物美,要拿出柜台,又都卖不了几个钱。我还给太公留了一幅左宗棠的墨宝,年头是近了些,算不上什么古物,但左大帅是武人,传下的墨迹不多有,是长洲镇一户乡绅典当进来的,说好是卖断了,我想装裱好再给太公送来。”连老板不顾太公直作摇头状,又从小藤箧的夹层掏摸出一件物事。

是一方石砚。

太公的头壳不再摇动,灰白的眉毛陡然剔起,久患砂眼而泛红的双目也放亮了。绛紫色的砚台云纹重叠,方方正正的,大拙之中尤见古朴,不似宋代以後匠人吝惜石材,只依照石头形状去雕琢,太公藏有几块明砚、清砚,都是件件模样不同。他探出指头抚摸砚池,温软细腻,触之若无物,比婴儿的体肤还要幼嫩——“是初唐的石砚!连老板,你是哪里得来的?”太公失声惊叹。

连老板捋着痣毛,笑吟吟的不作答。太公忍不住捧起来品玩,更是啧啧称奇,巴掌大的一块古砚,竟有四粒石眼,凤眼、鹦哥眼、猫眼、孔雀眼,颗颗不同,晶莹如珠。能有一粒石眼已是端砚中罕见的上品,太公家传的满天井奇石,足够自矜,偏偏打着灯笼也找不出一颗半颗石眼来。太公又轻叩砚身,全无动响,《端州砚谱》中说“叩之无声,研墨亦无声”,这是湮灭已久的唐代龙岩石!

“太公,俗话说钱财不露白,我带这块石砚来,不是给敝字号打招牌的,这南岸四乡,除了太公你,哪能再遇到识货的人?我是诚心诚意孝敬你老人家的,莫提半个钱字。要说买卖,倒是有人出得起价码,就是肇庆那个开口不还价的日本大佐,这宝物,给东洋人拿了去,还不如扔进西江听水响呢!太公,我把这一箧东西全部奉送,你老人家说个不字,就是不认我这亲戚了。”

太公愕然,便要摇头,石砚却象一团紫气在掌心氤氲,放也放不下。

“太公你别多思疑,我一落船,你老人家是明眼人,就看得出我有事求上门了。和这事比,这点礼数也实在不算什么。松风轩对生客熟客都童叟无欺,我怎会拎个鱼篓子把亲戚往里头装?话说白了,这倒也是你们陈氏宗祠自家的事。”连老板呷一口苦茶,又道:“太公你有一位本家兄弟叫陈三泰的吧?”

太公人虽老了,越是久远的事反倒越记得清,略一思寻便说:“是有的,他住东乡,後生那阵就过埠到佛山做生意。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这位陈三泰的後人太公都认得吗?”

“三泰兄弟生前每年清明都回来祭祖的,他生有五子一女,族谱上都记着,只是下一辈都疏淡了,好象翻修宗祠时他们还认捐过一笔钱,人是没回来过。”

“有族谱在,这就说得清了。陈三泰的女儿嫁给了省府朱家,说来太公你也多半听过那名号,就是朱义盛金饰行呀!”

“哦,那是大阔人家,听人家讲过的。朱义盛是嘉庆、道光年的人吧?”

“是的。他祖家在佛山,不过朱家的後代早在广州落了脚,分号有十几间呢,那生意还做到南洋去了。总之你们陈氏和这大门第沾上亲了。”

太公陪着笑笑。他对那些浮云富贵看得很淡,宗祠的香火支脉都是认男不认女,再说那边也从没递过喜帖回来。

连老板目光闪烁,又道:“你没见过的这位侄女婿,却是个读书人呢,金饰铺的事不归他打理,他在省城办过新学堂,可惜是福薄了些,英年早逝,只生下一个女儿,算来是太公你的堂外孙女了。”

太公渐觉连老板说话似九曲河涌,将竹篙撑断还靠不了岸。但他还是沉得住气,吹吹茶碗里的粗叶梗子,一口苦茶呷得好淡定。

“太公,在你老人家面前我说话不敢藏头露尾,你这堂外孙女回来了,就在外面——藏在敝字号那条艇的船舱里。”

太公手中的茶碗盖一声磕响,满面错愕。

“我走这趟水路,就是拜托你这位陈姓老族公收留她。先要禀明,你这堂外孙女是有难在身的,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好在,日本人还不清楚要抓的这个人是男还是女,只要太公你点点头,那就是一纸平安符,见邪祛邪,有灾消灾。”

“她——是抗日分子?”

连老板微微颌首,粉团团的一张脸上已不见笑颜。

太公手心一片汗潮,茶碗也端不住了。他惶然四顾,长孙媳妇\简{冲}过茶就出门打理鱼塘去了,家中的男丁更一大早就落田做工,天井里只剩一地阳光,亮得晃眼。

“既然是亲戚,先见见面也是好的。”太公回过神来,便这么说,却忽而转念又问:“她——是哪一头的?”

连老板不言语,双眼往上翻翻。太公顺着那方位,看见的是悬在厅堂正梁上的那块镶着古铜钱的辟邪红布。

“她是共产党?连老板……你和这一头有来往?”

“哎呀,太公你别多心,人家要革命要共产,对付的就是有点身家的人,我是避之则吉,哪敢招惹他们!”连老板忙不迭地辩解:“只是做开了生意,识人就杂,朋友的朋友,托上加托,那来龙去脉我一时也讲不清。总之,这阵你的堂外孙女是在和日本人过不去,说来大家都是中国人,怎也不能把她的头壳卖给宪兵队吧?太公,你应承先见个面,我这就带她过来认祖归宗。”

连老板恐生变测,匆匆离座。

这一刻工夫,太公已是思绪纷纭,想定定神,啜饮一口苦茶,却在薯莨黑布衫的前襟溅得斑斑点点。“每逢大事有静气”——太公记起圣贤古训,干咳几声,顺一顺喉间的老痰。这时,连老板已领着来人迈过门槛了。

太公讶然摒息。娉娉婷婷的一个女子,从头到脚是乡下村姑打扮,飘忽的镶边围裙和肥短的袖筒裤脚,却是掩不住大户千金的绰绰风姿。她有点消瘦,面色苍白,但往厅堂一站,怎么看也是别具相格。

“——太公。”女子怯生生地唤道。不知有几多辈份和亲缘上的疏隔,都被这寻寻常常的称呼给唤回来了。

“你……你阿妈还好吗?”太公问。

“她逃难到澳门,有两年了。”

太公这才想起还未晓得她的名字,便又再问。

女子说:“我叫朱妍君。”

连老板在一旁说:“太公,亲情以後慢慢再叙。她是有伤病在身的,这几天又东躲西藏,换了好几个地方,连我也不知吃了几多惊风散,你这堂外孙女快撑不住了。我看,太公还是早点帮她安置安置。”说着就跟太公低声咬起耳朵……

朱妍君的眸子黯淡而疲惫,视线缓缓地在老宅大厅堂上扫了一圈,只在红荔木桌面的那方石砚上略略勾留片刻。

连老板办事极精细,说这阵虽是落田做工的时分,但难保西乡莲塘坊没人看见他领生人来过,他还是带朱家小姐落艇,把船撑到村外太公家的鸭寮,再把人放下。怎么去收容她,一切都听凭太公的意思了。连老板象脱手了一件高价古玩那般,才交割完毕便要走人。

朱妍君神情木木的,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便往外走。她不知规矩,没跟随连老板走甬廊,迳直穿过天井,却在明灿日光中步履一顿,俯首看了看闪着金星斑点的一地紫石,清秀的脸上浮泛出一丝惊讶。

不知怎的,这一细微动静,被太公看在眼里,如同一点墨渍在生宣纸上渲化开来,他苍老的心中竟翻起了奇异的微澜。}

妍君霍然惊醒,梦魇中尖锐锲入她前额的钢椎倏忽消失,空余莫可名状的巨痛……虚弱飘浮的意识,被一种陌生的东西裹挟着,便是凝固在空气中的陈年气味。

她藏匿在陈家祠堂存放杂物的阁楼上,有好几天了吧?她的时间概念很模糊,成天昏昏欲睡却又噩梦连连,才阖眼便无端端惊醒,被震伤的脑壳总是从深处一直痛到额头上来。

这座老祠堂西角上的偏室,幽暗而且气闷。她对古旧青砖发酵出来的味道感到憎厌,对阁楼上堆放的奇形怪状的杂物感到恐惧。那是一群瞪着铜铃大眼、咧着血盆大口的醒狮头,威严地蜷伏于积尘里。一年到头,它们能有几次蹿下阁楼,到外面跃腾?端午?重阳?妍君无法规避醒狮的狞视,朝夕相对之余,她又不能不惊叹民间工匠的手艺,奇特的脸谱,斑斓的色彩,令这庞然大物异常生猛,看一眼是这般神采,眨眼再看又是别样的表情。至为夸张的是,每个狮头都生出弯弯的独角,就象神话中的麒麟。只不过,妍君的梦境中,它们总化为狼奔豕突的怪兽,在她脑部的疼痛区践踏而过。

唯有阁楼上小小的透气窗,能让妍君稍许忘却伤病与困境。她扒着木窗扇,从两指宽的缝隙眺望外间的世界。一爿爿青葱的田野向天边展开,塘边阡陌招展着蕉树和凤尾竹,水田里隐现着耕牛的脊背和农人的竹笠,在日头下映出亮光……妍君常贴着窗缝,守望着这幅图景的细腻变异。晨早雾岚从河涌升起,日暮炊烟从村落飘来,宛如她少年时临摹过的一幅水墨丹青。

妍君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乡下。“东山少爷,西关小姐”,她生于广州西关,和东山的官宦人家不同,西关聚居的多是富贾。然而,她厌倦那地方如同厌倦那个充满铜臭的家族。“朱义盛”仿佛不是她的曾祖,而是整个家族的徽记,就象“朱义盛金饰行”行销南北廿九省的镀金首饰,色泽华丽,永不褪变,内里的素胎不过是纯铜与杂银罢了。家族中多得记不住的嫡亲叔伯,好象每个人都有权力监护她的人生。按账册分给各房的月银,足够妍君母女锦衣玉食,却因此要时时领受一群伯娘婶婶的冷面冷眼。母亲告诉她,早逝的父亲读新书兴新学,偏是对朱家的基业没一寸功劳,所以母亲越受气越是克己谦恭,还训诲女儿:父亲虽别有志向,兄弟间也没因此阋墙反目,朱家一贯家风严正,历数几代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没出过一个不肖子孙。妍君没半点兴趣听取朱家的风云故事,她确信,家族中的第一个不肖者已经降世——

她在执信女中参加了“地下读书会”;

才进岭南大学,她就秘密参加了共产党;

日寇攻陷广州,她被党组织安排偷渡到香港新界,隐伏在一间茅舍中。这是她初次呼吸到别样的空气,但对乡村的真貌仍是茫然。她与另几个男同志接受电报收发的速成训练,这是绝密,他们没踏出过茅舍半步,只知置身于大山的皱褶里,四周既无田野也无农家,荒莽而空寂。他们将要直属“珠江纵队”,这支红色游击队正在抗日,它仅靠一部电台与延安联络。秘密小组的成员都清楚,他们当中只能选拔出一人进入总部核心。妍君的聪颖远胜于同组的男性,半月後她就被辗转护送到纵队驻地。很不幸,她才报到,翌晨总部就遭日军突袭,一颗榴弹直接命中了伪装的趸船,她只来得及瞥见电台奇异地变成迸散的花炮,自己却跟撕裂的船蓬一道猝然飞起,如水鸟在空中划出弧线,便往下溅落……她从昏迷的深渊浮起,才知自己象个密封的货包,已被转了几手。一件医生白褂模模糊糊地飘摆,压低的语音恍是来自远方,说:组织上询问,广州的朱家能不能提供庇护?她记得自己摇了摇头,脑壳即刻痛得爆裂……後来她被送到肇庆连老板那里,才藏了一夜,就上船起行了。连老板吩咐她背熟的种种应对,她大半已忘了。只记得从艇舱朝外窥望,是一条走不完的河涌水路,九曲十八弯,大片水浮莲打着转转,被艇身荡开,间或有鹅群扑落河面,惊起重重波纹。她知道,自己正沿着母系的血脉来路,溯源而去。

此刻,妍君就在陈家祠堂的尘封阁楼上,接受着母亲那个大姓氏的庇护。她朝夕凭窗辨认着外面的村舍田野、小桥流水,想象力却没法向往昔伸展。母亲也从未来过这地方,连外公也早早就离开了,然而这里毕竟是他的根。望中哪一间是外公住过的祖屋?哪一爿是外公耕种过的水田?

西乡的莲塘太公将她送进坐落东乡的大祠堂,她从太公那里得知,自己的外公就是出生在东乡葵涌坊的。她数过阁楼上的狮头,还从醒狮垂着流苏的下颚看到了银漆字样,坚韧如弓的竹片内侧各各写着“东乡XX坊”、“西乡XX坊”。东西两乡才隔着一条三眼桥,却共有十二坊,全都同姓同宗。妍君虽还依稀记得外公的模样,但她对母系的宗族到底太过陌生,更不知道能在这间祠堂里藏匿多久。

陈家祠堂之大,实在超乎妍君先前的想象。它有三进,青砖釉瓦,门户重叠。妍君所见的乡中农舍,就没几间象样的。太公的老宅还显得出旧家底来,被大祠堂一衬,只似大榕树下的一蓬蒲葵。连妍君这样的省城“西关小姐”,也觉得陈家祠堂很有气派——只是太幽暗了。

她听到了一声干咳。

阁楼相对的南墙上有一排青釉镂空花窗,孔洞之间影影绰绰地现出太公佝偻的身躯,正步入宗祠香火大堂。

太公每天都来看望她。太公是族长,有事没事也要天天到祠堂来的。妍君在昏黄烛影之中看见他在祖宗的香龛前上香,喃喃地祷告……然後,铜锁咯嗒一响,太公闪身进来,又干咳两声。妍君便从狮头後面钻出,蹑手蹑脚地爬下竹梯——这段《赵氏孤儿》的戏文,如此这般演了好几天了。

太公捎来的是一钵红糯粥、蕹菜、半只咸蛋和一块鱼腩。还有那炖盅,里面是天麻汤。太公懂点中医,说不敢惊动银利镇上的药铺郎中,只好自己诊脉。偏是妍君对病因三缄其口,只说“震伤”,别的免提。一个大活人能被什么震伤?天雷劈吗?太公除了炖天麻,也看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这阵,他又把脉诊问,妍君说虚汗多,又常耳鸣。太公沉吟一阵,说七窍属肾经,脉象也显出肾气不足,只怕原先就体弱。他说开个方子,让四叔上银利镇抓药,先吃几服再看看。

那天夜里撑艇到鸭寮接她的就是四叔,他家住东乡,傍近祠堂。四叔赁太公家的田来耕种,数来是两代的佃农了,人是最可靠不过的——太公说。四叔兼管祠堂杂事,晨早来打开大门,添续灯油香烛,然後落田做工;傍晚来扫地、关门。这位四叔生相忠厚,却经太公关照,从没进过这西偏室,也没开口跟妍君说过话。有时,妍君透过花窗看见他在香堂打扫,却忍不住向这边张望,好象很讶异的样子。昨天,她不慎碰动了阁楼上的铜钹,铿然一响,四叔即刻神色大变,楞了楞就丢下竹扫帚,匆匆跑出祠堂,不一会太公就气咻咻的赶来了。这场虚惊,倒让妍君学会了一个应急传讯的方法。

妍君明白,这两位血缘疏远的亲戚,是她与外间联系的唯一线索。她从弹幕与血光中倏然消隐了,当日那股灼热的气浪将她抛落命运的死角,然而,外面一场浩大的民族战争仍在惨酷地进行着。

队伍上何时派人来找她?蜷缩在阁楼上的妍君,终日凭窗顾盼着河涌交织的水路,过尽千帆皆不是。她也晓得,来人是决不会光天花日下招摇入村的。这扇透气窗,便成了她的孤单无奈的寄托……日子迟缓地流转,她到底哪一天才能归队?

然而,伤病却渐渐痊愈了。妍君读高中时就学过人体生理,太公的“肾经说”真是匪夷所思。他送来的药汤浓黑,里面一块块药渣坚如黑石。太公说那是粤西德庆特产何首乌,很是补肾滋阴的。妍君不愿拂太公的意思,便说听母亲讲过,德庆出水蒲草,编的草席最有名。说话间,就皱着眉头把那碗苦涩黑汁啜饮落肚。没想到,过些日子耳不鸣了,头也不怎么痛了,连噩梦也少来纠缠她了。

妍君觉得太公人很好。他眉毛灰白,到眉梢处还长长的倒垂下来,看着很是慈和可亲。太公虽是乡下人,却不知怎的,好似她小时候的一位教书先生,那人上门给她补习国学,她憎厌“之乎者也”的老古董,但先生的脾气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她想想,朱家的长辈中有没有象太公这样的?没有,满门老少都绷紧了一张脸,这才叫家风严正!

太公吩咐她,身子见好,就不必总躲在阁楼上,下地走动走动,精神会健旺些。这一屋的物事,不是大日子是不会动用的。门上虚挂着铜锁,就算贪玩的童孩也进不来,祠堂有人时,只要不弄出动响就行了。

陈家祠堂的大门白天总朝南敞开,什么是它的大日子,妍君不晓得,平时祠堂是很肃静的。间或有乡民在东西两壁密麻麻的先人牌位前拜祭,供上两三盘碟菜色果品,祭奠完毕就放回藤篮里带走。妍君也想起朱家的祭祖仪式,那不是生辰就是忌日。

渐地,妍君觉出,知道她窝藏在此间的,不止太公和四叔两人。出入祠堂的人,大多数浑然不觉,却也有几位长辈模样的乡农,在祖先牌位前祭奠完毕,竟匀出点供品,绕到西首角落,悄悄放在这间偏室的门外。或是荷叶裹蒸粽;或是一梭龙牙蕉、几枚番石榴;有位阿婆还将一副新打磨的牛骨梳篦塞进了门缝。太公人来,见到门外的物事便拿进来,却不加言说。

妍君仿佛也感触到这个沉默村族的内息,如平原土地一般厚实。她获准爬下阁楼落地走动,对陈家祠堂的认识也就更逼真。杂物间里斜倚着一条五丈大幡杆,黄澄澄的竹竿悬吊着成束彩幡,绣出满天神佛,观音、罗汉、龙神、关帝……墙角还有一排木桨,柄上系着红巾,都写着各坊的名字,看上去不象是水乡艇家的船桨,乌沉沉的木质很好。她前一阵在阁楼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但楼板从不吱咯作响,那也是好木料。再看脚下,这方砖她倒认得,和朱家一样,都是蘸过桐油的,永不返潮。最令妍君惊奇的是,沿墙放着好几张紫檀大木案,四足簇拥着三羊开泰、喜鹊登梅等吉祥图案,既有螺钿镶嵌,又有镂空雕刻,盘旋繁复,刀法精妙。案面的紫檀都是一块整木,并非拼接的,显得端庄凝重,怕是有好多年头了。妍君都不记得朱家哪一房人能有这样的家具。陈姓人家修这大祠堂,一辈辈人不知花了几多钱银。

没有任何东西能象这座祠堂那般,显示出一种荫佑的力量。妍君仿佛觉得,自己依傍着的这个大宗族,沉着地生息于粤西乡下,其根底却远胜省城朱家几代豪门的名望与积威。

祠堂空寂无人的一个下午,妍君爬上紫檀木案,脸贴着青釉花窗俯瞰香火大堂,这回距离近多了,她就着斜射进来的日光,细细地点数、辨认着厅堂上的牌位,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排列于两厢,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如同成群袖珍的墓碑,无数灵魂封存起各自的人生悲欢,肃立在袅袅香烟之中。妍君眼睛酸了,下来歇歇,便又攀上去再看。终于,她找到了那个牌位。楠木,红漆,滚镶着云纹黑边,上面写的是她外公的名字。

肃然的木牌。“陈三泰”的故事。就这样终止了。

1939年暮春,有一缕血脉悠悠飘来,是她,在续写这个故事。

眨眨眼小满已尽。河涌映照出阴晴不定的天空,平原上南风舒卷,轻雷滚动。早造禾簌簌地蹿起,才收过春蚕,田间就抽出绒线样的谷穗,水车便咿哑响个不停,家家都忙着戽水晒田。等到开镰,这造的年成估着是不差的。

只不过,南岸诸姓中首屈一指的大宗族,硬是少了旧时的活气。沙湾乡那边的梁姓祠堂递话过来说,端午赛龙舟的乡约,今年就停了吧。于是,各坊人家只草草包几只粽子过节,去岁沉到涌底的龙舟,也没捞起来绘彩点睛,三眼桥两边听不见半声锣鼓响,端午就过去了。

一大早,祠堂才开门,太公就站到陈家曾祖的绣像前焚香默祷。长明灯摇曳之下,太公灰白的老眉抖动不已,忽明忽暗的脸上尽是忧色。

太公很想择个日子给宗祠做一场大醮。这个己卯年凶兆太多,正月里成群白鳝过塘,密密的爬得塘基都插不下脚;二月初二“龙抬头”,忌行舟、涉水、过桥,偏偏这天日本人的汽艇来转悠了一圈,犯了龙神;今岁太阴、大将军、丧门、吊客合为四仲,名曰群丑,《历神原始》说:天地凶殃必在群丑。开年以来,两乡丧事不断,死者多为陈姓各坊在外面的血裔子侄,全是殁于刀兵战乱。数数祠堂两厢,每一房的牌位末尾都新添了油漆才干的木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太公在祖宗面前哀叹。

太公有成箩心事,当真委决不下。最叫人牵肠挂肚的,就是窝藏在祠堂的这位外姓女子。日本人驻在银利镇,不甚远,却是很少到这边来的。要是走了风——祸大如天!太公虽是族公,凡事也是要和各坊的长辈商量的,事关三泰兄弟的血裔,各坊倒是无二话,亦将嘴巴锁紧。然则鼎镬在前,众人都会背地里卜上一卦问个吉凶,他解得了这条签吗?每日谒见祖宗神祗,太公心头都好似坠着个大秤砣。

太公活了一把年纪,这般关心时局,是从未有过的。他得知日军向上水进击,已拔梧州,眼见柳州也岌岌可危。敌寇气数正盛,杀戮又重,西江上浮尸不断,都是广西那边顺流飘下来的。己卯春夏,豹尾与白虎对冲,这个女子会不会给东西两乡招来血光之灾?他仰望着香龛,思绪如香烟萦绕,挥之不去。

祖宗穆穆无言,那幅绣像已见苍黄,这是光绪年重制的“广绣”。祠堂公议,要再造一幅新绣像,屈指算算,只怕连同祭祖大醮都要等到七月十五中元日了。

太公祷告毕,恭恭敬敬地奉上三柱香,定定神,环视幽暗空寂的大堂,便干咳一声,向西角偏室走去。

妍君已知太公进祠堂了,正等着他呢。

到底是女儿家,这杂物间收拾出整齐洁净的一角,一张紫檀木案擦拭得光可鉴人。太公才入屋就看到了案上的清刻版《唐诗别裁》和四印斋的《宋词三十八家》。

妍君病情转好,其後脉息又呈乱象,气色见差。太公觉得出她心神渐躁,已非歧黄药石所能解治的了。扪心自问,他定力再好,象这般不见天日地藏着,也很难把持下去。她在急切地等着什么人。看起来,她也不晓得那些人目下到底在何处。

前一阵,妍君请太公给找些书来看。太公这老秀才倒为难起来,他家传的几箱屉卷籍,不离四书五经、科举八股,再有就是医道、农耕、栽种之类,偏偏没有一本闲书。太公自己少年时读过的,除了《增广昔时贤文》,就是这两本唐诗宋词。太公对诗词歌赋之类没几多缘份,当年也只是拿来死记硬背罢了。殊不知,它们竟令妍君焦躁的脉象和顺了好一阵。太公省得,这病也只剩下“养气”一途了,怕只怕,身处困境的她很难入静。

妍君的口风很密实,别说“那一路”的事了,连朱家种种她也绝少提起。然而,她毕竟是个涉世甚浅的姑娘家,显得稚气未脱。她每天都巴巴的盼着太公到来,只要太公得闲,她便絮絮的问陈家祠堂的故事。这倒是太公的首本戏文,便细细分说,讲过她外公的葵涌坊,又讲葵涌那一年赛龙舟赢通了南岸九姓十二乡,披红挂绿的一直赛到肇庆府,在西江上仅一桨之差险胜北岸的老赢家“二友堂”。在艇首擂鼓号令的不是别人,就是陈三泰。妍君明澈的双目波光流盼,直听得心驰神往……太公不方便待太久,一段“古”要分几天讲。太公每次离去,妍君都有些怅惘。太公亦不由心生歉意,他觉出这女孩子尽管来路神秘,心地却很单纯,好似一塘春水。只是,太公没想到,她在此间避祸,一躲就是两个节令过去,外边无声无息,她那一路的同伴好象入地隐遁了。

这次,太公捎来的是姜葱鳝鱼烩饭。妍君气色见差,黄鳝是旺血的,只是妍君已恹食多日了,她勉强拿起竹筷,米饭却是一粒粒地扒拉。太公瞧着便劝道:日子说不定还有多长,就算明天有船来接,你这阵的身子也是不良于行。妍君倒听话,眉头微蹙,筷子却动得勤快些了。

太公便背过身,随手翻翻案上的唐诗宋词,书中夹着几穗醒狮头断落的锦线流苏,打开一看,不是李商隐就是李清照,里头还有她用指甲划出来的误字。太公知道,这两册旧刻版的线装书确有不少错漏。正翻着,妍君已在收拾碗筷了,她到底未能吃完,却已尽了力。

“你读的是新学堂,古诗词还记得这么熟?”太公说。

妍君笑笑,说:“新学堂也教国文的,不过那些都是我上学前就读过的。”她又问:“太公,狮头和彩幡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这笔字真见功夫!”

太公的灰白老眉舒展开来,说:“那是以前写的,现在手发抖,写不好了。你也懂书法?”

“习过字,没练多久。”

太公心念微动,这女儿家早晚向隅,重重心事便扭成麻绳,解也解不开,让她临临帖练练笔,倒是个入静调息的法门。

老少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太公看看天时,便有要走的意思。妍君才清朗片刻的秀目,又蒙上了阴霾。太公再交代几句,妍君只颌首,却是闷不应声。

太公挎起藤篮,正拨拉虚挂的铜锁,忽听妍君幽幽的发问:“太公,今日是六月廿几?”

“国历我不会算,阴历是五月初八。”

“太公……肇庆的连老板有消息吗?”

太公脚下一沉,便是要走也走不成了——这是她禁戒森严的口中头一回吐出“连老板”三个字。太公回身,这霎间,一脸的皱纹沟壑里便注满了凝重。他晓得下面这轮对白是当真的了。

“你从前认识连老板?”

妍君摇摇头,那动静不会是假的。

“连老板这个人,是不是跟你们那一路有来往?”

妍君的嘴巴又缝紧了。

太公老眉抽动着,斟酌过字句才说:“我只是个乡下人家,不该知道的事情是不会打探的。陈家祠堂将你担下来,便是重过石磨也不会卸肩。只是,我信得过两乡姓陈的,却未必信得过外人。连老板要是下水湿了脚,他有个什么闪失,这头就要崩围,那是天大的灾劫!”

“连老板不是太公你家的亲戚吗?”妍君终于开了腔,却颇为不解。

太公干笑,不便明言,只说:“要论亲戚,你才是我们陈家的亲戚。”

妍君想了想,象是很决断地说:“他不会和这事情有关系。”

太公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就好了,我一向对他的话信不了几成,这回我就信他个十足。他说你犯事的地方远在粤东,日本人寻不到这边来,又说是生意道上的朋友,托上托,转了几大圈才上的岸。真是这样,也还好些,他出不了差错,你就事事平安。”

妍君欲言又止,嗫嚅半天才道出:“要是队伍上来人接我,只怕还得找连老板的。”

太公的神态已见大安,说:“这一头连老板是翻不了船的。他这人很精,只要他不是你们那一路人,哪怕戽水干塘,也捉不住他这条生须塘虱。他在肇庆那生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日本人也很卖他面子。”

太公从妍君的眼瞳中捉到了一道惊骇的电光,也就更确信她对连老板一无所知,心下又宽了一层。太公再憨居,也是一介乡绅,打理的事情并非仅是修族谱,拜祠堂。民国初年,四乡盗贼如毛,全族的男丁都要轮流看更,保家卫村,也跟黑道人马驳过火,太公算是见过阵仗的。他怎会只听连老板一席话,就被“点”了去?他也要趟一趟连老板那潭浑水,试试有几寸塘泥的。东乡西乡都有族人在肇庆打工行船,要打探一间名号响亮的铺子,总归不难。

“连老板原先只是松风轩古玩铺的伙计,能接下这盘生意,还越做越发,那都是心机上见功夫。”太公便将底细给妍君抖开,“日本人来了,他不学人家扯帆走路,倒是在松风轩正厅挂起荣睿大师的绣像和碑铭拓片,还使钱请人将荣睿大师的事迹书写成日本文,当做招牌来贴——”

“荣睿大师?是什么人?”

“那是唐朝的故事了,他是个日本高僧。你不晓得他,鉴真和尚只怕是听说过的吧?”

“鉴真……就是东渡扶桑那个大和尚?知道的,他好象是扬州人呢。”

太公点点头,便大略解说:荣睿和鉴真东渡很有关联,这故事肇庆人大都晓得,那日本高僧是在端州圆寂的。当年荣睿来大唐游学,仰慕鉴真的学识德行,恭请他去日本播扬佛学。那时鉴真已五十多岁了,门下弟子却都劝阻不住,他和荣睿一同凌沧海,度困厄,几番东行,不是覆舟沉船,就是被风波所阻,第五次竟飘流到海南岛最南头!荣睿大师在颠沛归途中病死于端州龙兴寺,鉴真也盲了双目。可是他在六十六岁上再次东渡,终于成功了,日本人崇他为“盲圣”,他也是扶桑佛教律宗的祖师。连老板能把一千几百年前的典故翻出来,真是难为他了。这一来,日本人都认了那间铺子的字号,横竖龙兴寺已经湮没了,荣睿大师就成了松风轩的门神和灶君。好笑的是,连老板得了脸,那些辱没祖宗的汉奸狗头也跟着摆尾,要给那头送礼,没夹着松风轩的货色,是送不出手的。

“连老板这人,真是——”妍君打了个寒噤。

太公连忙分说:“乱世当头,忠奸清浊就不好说了。连老板能把你送来,就不是恶人。只要他没别的把柄,就算日本人从粤东一路追到他头上,他也能撇得干净。这世上斗心机能斗得过他的,只怕还未投胎哩!”

……

太公卸下心头的秤砣,只觉天地一宽,用饭时也多饮了一小盅五加皮酒,觉便睡的实。次晨起身,精神也旺健好多。这事便忘不了——他拣了几册唐人宋人的楷书行书字帖,又从阁楼找出闲置多年的一摞熟宣纸,笔墨与砚台倒是现成的,连老板上的贡,太公怎受得起?只是那方端砚过手,太公略生踌躇,抚挲了好一阵,才用几件洗换衣服小心包裹,放进藤篮……

太公怎也想不到,妍君这点年纪还真识宝。她别的都撂在一边,单这砚台就玩赏了半天。妍君说她父亲生前只有一好,就是收藏古砚,青州砚、绛州砚、临洮砚、歙砚、扬州漆砂砚都摆满了架子,自然还是端砚最贵重。不过父亲的藏品中也没见过这么古朴大气的唐砚。太公于是念及她初来那天,就对天井的满堂石料好生诧异,还真不是外行!不过,太公没提这段,那一地紫石,他再自矜也不会挂在嘴皮上说的。

接下来,还有让太公一赞三叹的奇事。妍君的一笔小楷居然有形有格,太公学的是颜体,赶过科场的童生十有九个是写颜体字的。女流用肘力都不如腕力来得细腻,颜真卿的丰润是难学的了,妍君临的是褚遂良《房玄龄碑》,太公过过眼便念及,自己初考乡贡时,那笔字只怕还未入这流品呢!于是,太公跟她说砚台谈书道,灰白老眉好似春蚕一般舒卷开阖。

太公四代同堂的大户人家,从儿子辈到重孙辈,个个都是男丁。这是银利镇上看风水的司徒先生早就判定了的。太公人到暮年,平白多出个孙女来,虽说是异姓,他心底里却是认下了这头亲戚。

不想,这日四叔到银利镇买香烛,不多久就空着一双手回来,艇上的两箩蚕茧也还是满登登的。他说连丝行货栈的埠头都望不见,就给截回头了。银利镇正戒严,日本兵也多了好多,听邻乡的艇家讲,日本人的汽艇开进北岸的河涌巡逻,被炸沉了。

就在这晚,形如鬼魅的连老板忽然到埠。他旧时来去走动,从未行过夜路,这趟坐的还是一条农家小艇。太公对连老板的估摸,只怕皮毛的顺逆都未捋得明白。他越觉连老板这人高深莫测,来头真是太诡秘了。

连老板只字不提不问妍君这笔悬账,却又托付给太公“一包货”,完事便欸乃一声遁入星月黯然的河涌……

这货,太公又怎能不接?

夜的口涎,从禾叶尖尖滴落,注进了一方紫光朦胧的古砚……

唐人的笔触,在妍君的梦境中飘逸走动,一向来得甚为艰涩的睡眠,竟早了一个更次。窗外重重稻香,裹挟着无边虫吟和田间奇幻的磷光,淌入妍君细微的呼吸。

四更天里,祠堂大门一声咿哑,妍君的梦便倏尔迸散了。她从阁楼角落蓦然弹起,摒息钻入一个狮头里,扒开醒狮的圆目向外窥视,冷汗一出,每个毛孔里都注满了警觉。如非极大的变故,半夜里祠堂是不会来人的。长明灯微微一晃,夜气漫进来,苍老的咳嗽声却在中天井及时响起。

妍君听见有几个人的足音,心下益发惊悸。铜锁咯嗒一响,太公嘎嘎地压低嗓子,先报个平安,又招呼她出来。妍君爬下阁楼,手脚竟仍有些哆嗦。在香堂微茫的青灯之下,她看见了一条站得笔直的身影,而祠堂大门又辚辚关上了。

太公宽慰:大门那边是四叔在把风,事嘛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连老板来过了。”

妍君胸腔一阵狂跳,仔细辨认,那身影却很陌生,好象不是自己队伍上的人。太公便说:连老板没提你这头的事,只送来一个抗日分子,不是你们这边的,却是我们陈姓的子侄,他受了点伤,要藏在祠堂养息一阵,你们先见见面,以後好有个照应。

妍君这才看清,那人吊着右胳膊,绷带夹板裹得象生莲藕。还没转过念来,那人已正步上前,一个立定:“国军炮兵中尉陈剑坤。”说毕足跟一并,脚下却无军靴,没发出铮然的磕响。

太公在旁蹙眉诫道:“你在这里就叫蔗生,莫提别的名字。”

“是。太公。”蔗生仍立正,一举一止都是军旅派头。

妍君哑然无语。太公便分说:蔗生在西乡长大的,自家人原本不用藏起来,但还是养好伤才出来见人为好。

交代过,太公就打开东首那间柴房,让蔗生进去。在里面簌簌响了一阵,太公退出,照样虚挂铜锁,便和四叔离去了。

乡下造宅都讲均衡对称,柴房与妍君这边门户相对,她听太公讲过,柴房不光是堆柴草的,还有一排大灶台。祠堂逢上大日子,便支公银在前两进厅堂上开筵摆席,两乡各房人流水一般轮着上桌。只是今年时令不吉,祠堂落寞,竟没开过伙。

妍君再也无法阖眼了……

晨光初绽,妍君就听到动响。她悄悄爬下来扒着门缝张望,却见那中尉在天井伸胳膊踢腿的做操。昨晚没看清他模样,人长得黝黑而挺拔,一杆钢枪似的,周身农装打扮怎也盖不住行伍本色。他知觉很警醒,竟回头一笑,迳直走过来。妍君要从门後闪开也来不及了。

“你早!我知道你叫朱妍君。我们认识认识吧。”

他没半句客套,左手伸进来便要握手。妍君有点发窘,右手一抬,这握手礼便握反了。偏在这时祠堂门启,四叔来了。妍君映在门缝的半张脸一闪即逝,对答也就省略了。

蔗生倒很熟络,迎上去和四叔说了一阵话,才退回柴房。妍君也奇,这个国军中尉好象满不在乎似的,没一点避祸藏匿的形迹。

这天,妍君没临帖练字。

太公中午送饭来,先到妍君这边,这才大略讲了讲蔗生的来历。蔗生家在西乡莲塘坊,也是赁太公家的祖田来耕种的佃农,却因父母双亡,八九岁那阵还在太公的大屋住过,太公收养他,还教他识字,没想到他读书很有天份,祠堂就派银让他读书馆,一直读到肇庆城的国立中学,但半途他就考入了省城的燕塘军校。太公说,蔗生人很勤力,也有心,不管读国中读军校,有三几天假期也回乡下落田做工,给邻里街坊修艇、舂米、补屋、刮塘,样样来得。抗战一起,才断了音讯。原来他们这路国军被打散了,就另拉一杆人马,在西江北岸打游击。这回跟日本人驳火,见了红,好在养个十天半月就出得祠堂了。太公说:“他也要等队伍上来接应,不过和你不同,他拿起竹篙就撑得船过得涌,陈姓人只当他回来耕田,谁也不会多问半句的。”

妍君晓得燕塘军校,在城东北,名称其实叫广东军政学校,很有名的。怪不得那中尉说得一口省府话。

傍晚,祠堂才关门,蔗生又过来了。他敲门扬声说,记得这间屋有个石锁,他想搬出来练练筋骨。妍君在屋角见过那坨石头家伙,便拱开门扇摘下铜锁。蔗生进来,一瞥之下,竟怔了怔——他这才初识妍君的真面。

妍君记得到纵队总部报到那天,司令与政委也是这般发愣,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她天生这副相格,穿什么都不似抗日战士,这阵一身的村姑装束就更是古怪了。

“你是哪一支队伍的?”蔗生并不着急那石锁,象是存心来串门聊天的。

“——抗日队伍。”妍君严守纪律,把紧口风。

蔗生笑笑,用左手撮出一个手势:“你是干这个的,我一握手就晓得了。”

妍君一惊,将手缩进农家女的围裙里,搓搓指头,那硬皮果然还在。

“要是在我们那头,干你这行的,军阶一定比我高,我该叫你长官了。”蔗生依然笑着,神容很是坦荡,妍君便从他那军人的精悍之中觉出了陈姓族人的笃诚憨直。

“大家都是抗日同志,别说这些。”妍君安下心,便搭上了话,“你怎么受的伤?”

“我们在北岸流沙河炸沉了一艘汽艇,再打伏击,日本人吃了大亏,我只吃了点小亏。”蔗生轻描淡写,话开了头,便侃侃而谈:他原隶属海军,不是舰艇上的,只是守卫虎门要塞的海防炮兵。日军却在大亚湾抢滩登陆,一直打到广州,才回头向虎门炮台掩杀过来,要塞失守,部队也星散了。一批海军官兵和十二集团军的一支陆军残部组合起来打游击,海军这边有技术军官,会造各种水雷,在西江航道上、北岸的河涌里布雷,和日寇周旋。“早晚我们也要打到南岸这边来!”——蔗生音容坚定。

妍君听得心驰神往。她到纵队入伍,第二天就给打懵了,连敌人的面都没照过,就象地老鼠一样藏进了这祠堂。

“你是东江纵队的?”蔗生问。

“……”妍君略一犹豫,便不作答。

蔗生的军校不是白读的,精警得很,不知怎的从妍君的细微表情中窥出了答案。便说:“那么就是珠江纵队了,你们共产党就这两支游击队。东江纵队嘛,还能打点仗。另一支——也太弱了些,没怎么听说过。”

妍君脸上蓦地一寒,咬咬嘴唇皮,终是忍不下,迸声道:“都知道国军有好几百万,怎么半壁山河都丢了?你们海军倒没听说过,中国有海军吗?打过什么仗?”

妍君虽是大户千金,却非温良贤淑之辈,在朱家阖府团圆的筵桌上,撂下一句话就能把伯娘婶婶们噎得半天透不过气来。这份口舌功夫好久没祭出来了,一个燕塘军校生,操令喊得再响,斗嘴哪能斗得过她?

蔗生呛住了,脸色也沉了沉,旋即吁出一口气:“我是军人,不懂政治,国共两边也斗足十年多了,够了。这阵不是联合抗战吗,大家战场上见好了。”说毕便去寻那石锁,找到了,一把拎起来,五六十斤的家伙,上手竟轻若无物。他便要出去,却恋恋地顾盼这间偏室,瞄着那些醒狮、幡竿,感叹道:“小时候我总想偷偷钻进来玩,这门却锁着,太公就是不让孩子乱碰。”

妍君心念微动,也就生出些歉意,人家到底是挂了彩的抗日志士,就算口没遮拦,也不是存心“摩擦”。于是便无话……

次晨,妍君见到蔗生在中天井练石锁,左手一抡就过了顶,腮帮鼓鼓的运气,却不呼哧吐出来。他胳膊看着不怎么粗壮,都是疙疙瘩瘩的精肉。完了又是做操,黝黑的脸膛潮了一片,在曙色下闪着汗光。妍君不知怎的,想起了父亲常爱画的华南虎,雄壮不及朱家正厅上那幅中堂刺绣,但华南虎的轻捷灵动,却是工笔画不出来的,父亲画的都是泼墨写意。眼前这个燕塘军校生,就似一头华南虎,处处透着精干剽悍。

这天,大祠堂不再宁寂。白天里,有好些长辈身份的老农提着篮子进来,没去上香,便叩开柴房,在里头嗡嗡的说话,半天才走。间或有知晓妍君在此藏身的,也有一份心意悄悄放在西首门外;不知者看望过蔗生便离去。

妍君这一阵沉闷枯燥的生活节律,猝然断裂了。为敛心神,她磨墨临帖,竟不能终篇。天气渐热,昼间已难在阁楼缩着。妍君遂另寻排遣的法子,重铺笔纸,作起画来。“墨分五色”,她凭着少时习过的丹青技艺,勾勒着水乡的村舍田野轮廓。那方端砚研出墨来就是不同,细腻而润泽,在宣纸上渲化得水云舒卷。只是,这张画画得很是一般。

田间收工时分,祠堂上又吵吵嚷嚷地来了几个後生,都是到柴房那头叙话的,直到四叔要关大门才把他们轰走。妍君大为讶诧,蔗生在此地有根,这没得说,奇的是他的行迹遮掩得并不密实。姓氏亲缘就象涌尾的水篱子,让鱼儿翔动,将祸水挡在外面。小小一个村族尚且有这样的凝聚力,日本人又怎能征服得了整个中国?妍君于是想道,自己这支游击纵队早该开进西江流域发展,眼下至少南岸一大片都是真空地带,民心如此,日本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正浮想联翩,蔗生又过来串门了,左手托着一钵新蒸的菱茭糕,说是要给她消夜,他那边东西多得吃不完。进得门来,他一眼就瞥见了紫檀木案上那幅画,啧啧道:“这不就是三眼桥!咦——田里这牛没套轭兜,怎拉得动犁耙?”

妍君双颊便如泼墨重彩,飞溅出红荤来,信手就把那张图画覆过去了。

蔗生却浑然不觉,倒十分孩子气地满屋转悠,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拿起吉庆童子的彩绘大头壳就往脑袋上戴,又叩叩圆鼓,说这南风天鼓皮有点潮了,要用柴灰捂一捂。又问妍君,他能不能上阁楼看看莲塘坊那只狮头?妍君说:这是你们陈姓宗祠,我只是外来的亲戚,你随便好了。

蔗生爬上去,找出那头五彩二花脸的醒狮,便提拎下来。见妍君错愕的样子,他便道:这狮子闲得发慌,给它舒舒筋活活络,你不出天井看看?成日闷在屋里,人都发霉了!

妍君笑笑,“闲得发慌”的只怕是他自己,他不象是一个能在柴房里困大觉的人。妍君确曾在半夜三更睡不着时,摘锁到天井遛步,黄昏时分,她倒从不敢造次。这回有蔗生在,她便学样跟着出去了。

中天井,一地麻石板上泼着最後的残霞。蔗生用打扫香堂牌位的鸡毛掸子给狮头掸去积尘,又曲张五指,梳理着纠结成团的狮髯。妍君便转头拿出牛骨梳篦下手帮忙。蔗生说:醒狮分文狮武狮,白面文狮是祠堂喜庆用的,莲堂坊这头是武狮,赛狮采青用的。他从小做梦也想舞狮头,只是舞醒狮要有南拳功底的,东西两乡数四叔功夫最好。等到他长大,学会南拳,却不在本村了,每次回乡,都没逢上舞狮庆典。

“你不是想在这天井耍功夫吧?”妍君说道。

“我还想请你给舞狮尾呢!”蔗生将锈金镶银的狮身大红袍呼地抖开。

妍君忙不迭的摇头道:“我不会。”

蔗生弹直身躯,左臂一抡,斑斓威武的醒狮已上了顶。嘴里念叨着铿锵铿锵的锣鼓点,便在天井游走起来。他吊着的右胳膊帮不上忙,醒狮眼不能眨,口不能张,显得不够灵动,但脚下步点一迈开了,就矫若游龙,那锦毛重叠的大红袍上下翻飞,舞得呼呼作响。

一通舞罢,天已大暗,却见蔗生卸下狮头,满额汗光闪闪,好生畅快。他收拾好醒狮,顺手给杂物间的诸色家伙整理归位,又在墙角那个尘封的长大木箱里翻寻,象是找什么,却没找到。妍君在一旁看着,便笑言道:“你在柴房那边不自在,我们可以换一换。”

蔗生微怔,便知是说笑,讪讪道:“我在军校时只有一次出去看大戏,响过熄灯号才回来,给关了一天禁闭,那滋味是难捱!”他瞥一眼案上的书帖笔砚,“还是你够定力。对了——你会下棋吗?”

妍君一听就抿起嘴,终是忍不住绽出笑纹。她是从小就打谱学过棋,父亲还请棋社的名宿来家里授过课,父亲和她对弈,从让双车降到让双马,最後只能让她两先。妍君便说:“学过一点。我们隔着对门用嘴巴报路数吗?我可不会下盲棋。”

“那还不容易,白天祠堂没人时我溜过来好了。”蔗生大喜,“我刚让莲塘坊的本家兄弟拿了一副象棋来,原来以为要关门自己和自己下呢!”

天已黑齐,蔗生回到柴房,不多久就传过来平稳的鼾声。昨夜妍君曾为此失眠,那边的鼻鼾虽轻,在寂静的祠堂上也声声入耳,恼人得很。不过,才隔一晚就听惯了。妍君蜷缩进阁楼,翻了几个身,默诵了几首古诗词,也就入睡了。

她依稀听到了浩瀚星河的淙淙流水声……

半夜里,东乡的狗们骚动起来,远远的吠叫声好一阵才沉没。妍君惊醒,也听得对门鼾息全无,想必蔗生已警觉。

妍君没动弹,只竖耳伫听。窗外虫吟依旧,间有夜鸟短促的啼叫,一柱香功夫,那边鼾声又起。妍君要重新入睡可不那么容易,只是,有了那位军校生邻居,她的神经不再似绷紧的弓弦,于是翻翻身,正想法子入静——忽闻後天井“咯啦”一声微响,如南风掰落一瓣笋壳,如夜猫蹬动一片檐瓦。妍君明明白白听到有什么物体纷沓滑落天井,然後是蹑手蹑足的动静。不是野狐仙,不是夜游鹤,是人,有生人翻墙进来了!

妍君摒着气息,僵着四肢,纹丝也不敢动,耳膜却捕捉到阵阵重浊的呼吸。她的惊骇却被一个嘎哑压低的嗓音即时驱除了。

“小朱同志——小朱同志——你在哪里?”

妍君如聆佛音,霍然坐起。队伍上来人了!她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一蹴就溜下阁楼的,总之如飞般迅捷,扑出大堂。憧憧灯影之中,高高矮矮立着五条汉子。她一下就认出了纵队总部直属教导队的何标队长,还有那位斜背着长枪的劳教官。其他几个却不认识,或者当初见过一面也说不定,她到纵队报到仅一天而已。

妍君握着何标队长磨刀石一般粗硬的手,激动至极,泪水顷刻涨潮,竟要漫出来,队长介绍另几位战友,她都没听清,只是逐一握手如仪,朝思暮想的那种游子归家的感觉,蓦地充溢心间。

何标队长便要进屋里说话,一队员张望过,说里头太黑,顺手就想拿起龛前的一尊灯盏,却被劳教官制止,他低声训斥道:这祠堂里灯影移动,远处就能觉出动静来了。

大家于是都立在香堂上,何标队长才开口说话:“小朱同志——”却嘎然而止,倏地打个机灵,鼻翼紧张地翕动着,象是嗅到了祠堂上有诡异,便握紧了驳壳枪柄,狐疑地问:“这里没外人吧?”

惊喜交集的妍君这才想起周遭环境,竟一时结舌。她侧耳,那边的鼾声当然早就寂灭,她甚至觉出蔗生象头华南虎一般伏在门扇後,窥视着一切。

“……没人,就我一个。”妍君断断续续吐出一口长气。

劳教官也周身竖起了警觉,四下环视,大堂上空见烛影摇曳,还有几点从田野闯入的萤火虫,在天井忽明忽灭的飘舞。何标队长终是放心不下,一摆手,众人便趋西首小屋鱼贯而入。

西屋杂物多,又易磕响,妍君在黑暗里小心安置战友们坐下,拥挤的室内体臭汗馊便浓烈地弥散开来。队长顿感安全了许多,便开讲:上次总部遭日寇突袭,损失很大,队伍也打散了。现在粤东一带情势恶劣,日寇拉下大网反复扫荡,游击队很难藏身,只好化整为零,各自为战,这五个人就是一支小分队,但枪枝弹药、药品给养都断了来路。上级指派他们转进西江一线,筹措给养物资,条件成熟,游击区将向这边发展。当下日军正向西江上水方面进攻,如能在这边拉开游击战线,也可以打击敌寇的气焰,阻挠他们的军事行动。

“那——我什么时候归队呢?”妍君迫不及待地问。

一时无声,屋里只有粗浊的喘息,暗影中依稀见到何队长在沉重地摇头。

“我的伤全都好了。”妍君强调。

何队长微喟:“这阵队伍上困难太多,你是个女的,跟着行动不方便。再说,你这案子还未了,还更多了些头绪。日寇将纵队总部搜了个遍,只有炸烂的电台,没找到密码本。他们不晓得游击纵队只有这一部电台,总想抓住报务核心人员,以为就可以破获我们跟延安的联系。他们抓到了一个教导队的人,这人後来叛变了,好在你到总部那天他在外边执行任务,没见过你,只供出报务员是个女的。但就这样,你已比从前麻烦得多,你要归队,我们这一路目标就更大。你在这里躲藏,也要处处小心为好。”

一个带着四邑乡下口音的嗓门插进来说:“丢那妈!我们上个月就把那叛徒的头壳给剁下来,挂到电线杆上——”

何队长一挥手,就把那太过高亢的声音给掐断了。

妍君不知怎的念及对门的蔗生,只怕有只言片语被他听了去也说不定。心思一动,便将声音放低到蚊子般哼唧道:“听说——西江北岸有国军统属的游击队,最近还打过几仗。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联络联络呢?”

何队长黑暗中坚定地摇摇头,嘎声道:“我们信不过他们,他们也信不过我们,这是没得法子的。再说——”他的脑袋垂下了两寸,嗓音也苍凉起来,“我们这阵,也太弱小了些,别说找同盟,连发动老百姓,讲出话来那底气都嫌虚。”

一阵沉默。妍君便想起来,赶忙拿出那一钵没动过的菱茭糕,还有吃剩的粽子、半篮新鲜番石榴,都摆上来招待战友。于是,屋里扬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咬嚼声,间或有牙齿匆忙的磕响。妍君心下恻然,鼻腔里除却汗臭便是浓重的夜露气息,便更觉出队伍处境之困窘,颠沛流离,露宿风餐,自己这阵要随队行动,只怕真是个累赘。

“何队长,我留在这里,能给组织上做点什么呢?”

何标队长喉头痉挛着,把最後一坨什么东西咽进肚子,才答话:“要是有任务,我们会与你联系的。”

“你们是通过连老板跟我联络吗?”

“什么——连老板?”队长的声调很是诧异。

“你们不是通过连老板才找到我的?”妍君不解。

何队长却浑然不知。倒是劳教官在一旁提醒,昨天那个联络员确曾说过,他是从肇庆城的一个什么老板那里问到朱同志的躲藏地点的。何队长摆摆手,这话儿便不提了,显然他也不觉得这半地里冒出来的连老板有多重要,便说:“有事,我们总是能找到你的。”不过,他思虑周全地提出:如果你有紧急情况要离开此地,就在这祠堂上一个约定的地方留下字条。

妍君略一思寻,便决断地说,她会在香堂东厢先人牌位的第四排写着“陈三泰”名字的灵牌底座下留讯息。

何标队长默记两遍,就起身要走。众人出到香堂,劳教官从腰间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妍君,里头是一枝形状奇特的短枪。劳教官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队伍上困难多,只能留这枝老古董给你防身,只怕万一,总比赤手空拳好。于是,他在微茫的青灯下教授了一遍使用方法。然而,妍君此际与战友才聚首又伤离别,正心乱如麻,哪听得进去?

又握一遍手,众人便行色匆匆地蹿入後天井,翻越墙头时,不知谁的步枪磕碰了釉瓦筒,声如金石,换来一句低沉的责骂,然後便隐没进无边夜色里。

东乡的狗吠很短促,没三两声,四下里又归于沉寂。

……

妍君眼睁睁地在阁楼上挺到日上三竿,才下来草草地洗把脸,稍微弄出些动响,蔗生便大模大样地过来叩门了,左手托着个红木棋匣子,一迭声说要“开开杀戒”。

妍君哪有这份心思!却念及昨夜种种,以他之耳目精警,不知听去了几多?这一层终究是要揭过的。她瞄一眼,大堂空寂无人,便让蔗生进来了。

妍君想,凭他那直来直去、百无禁忌的性子,总是会把话儿撂明的。岂料蔗生轻快地摆好棋盘,便一本正经地运子走起来。妍君只得敷衍,随手而应,就这样,也走出了正宗《梅花谱》的屏风马布局,开头便占优。偏偏蔗生另有一套不知从哪儿练出来的野战功夫,才入中局,就兵行险道,步步扭杀,他吃子姿势刚猛,眼看拍下去惊心的响,却总在最後一瞬省起,转为轻取轻放,尽量将声音过滤掉。妍君于棋盘上的神思,十成剩不下两成,不一阵就唏哩哗啦的输了。

蔗生也不说话,只咧嘴笑笑,又重摆棋子。妍君原已心浮意躁,这下更虚火忽煽忽煽的往脑门上冲。她认定蔗生一肚子坏水,明明半夜里贼模贼样地扒门缝,这阵偏扮猪吃老虎,拿着桩子装作没事人一般。她终是憋不下这口浊气,将棋盘一把抹了,冷声道:“你有话就摊开来说,别演戏了!”

蔗生愕然。

“你是想说,夜里一觉困到大天光?”妍君更恼,尖刻地说,“装睡也够累人的,别说还得爬起来当夜老鼠!要不是我给你藏起老鼠尾巴,昨晚你只怕讨不了好去!”

“哦,我以为——”蔗生被朱家大小姐的嗔怒当头一镇,有些讷讷的,“我还以为你会闭口不提。你们那头什么事都不愿见光,上次问你队伍的番号,你都不肯讲,这回你们接头的大秘密,我怎敢多嘴?”

掂掂这话,倒也入情理。妍君气便消了一截,却不依不饶地逼问:“你到底听见看见了什么?”

“你们那边的军机大事,我哪听得清?马马虎虎听见一句,好象是你们队伍上出了个叛徒,又被你的同志给活剥生了!看入眼的倒不少——”蔗生脸上止不住露出讥诮之色,“实话说,我不喜欢那个头儿,站没站相,动不动就挥手,人没几丁,枪没几把,摆个什么谱?昨晚那几个人,只有瘦瘦长长那个是真当过兵的,剩下的拿枪好象捏着禾杈。”蔗生说着竟笑出声来。

妍君本已缓过一口气,这下又满面溅朱:“这倒要多谢你们军校栽培出来的好汉了,鸦片战争时虎门要塞就丢过一次,也还出了个英雄关天培,这回再丢一次,却冒出个你来!”

蔗生双目一瞪,那精光竟凌厉起来,然而斗嘴终是斗不过,便霍地起立,三两把将散乱的棋子兜进棋匣,就掉头夺门而出……}

一天过去,三天过去,田埂上竖起了好多新扎的稻草人,手执竹竿,头顶斗笠,守望着黄金田野。鸟群却来了,从天际这边铺展到那边,河一样蜿蜒流动。

祠堂香火依旧,只是东屋西屋断了来往。每朝仍见蔗生出来做操、举石锁,笑脸却没了。妍君的气比他还大,连门扇跟前也不去了,要透气,只傍着小窗,眺望舒缓起伏的稻海,看倦了,便作画习字。心境稍稍静下来,念及和蔗生相处,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一撩起两边的纠葛,就吵得火星四迸——不是冤家不聚头!再掂量,蔗生这人除了口没遮拦,倒也是个憨厚耿直的农家子。回想起来,蔗生也有讲对了的。她记得初到教导队,就听介绍说,队伍上只有劳教官是国军过来的,原是四战区的一个步兵排长。他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大家习惯叫他劳教官罢了,共产党游击队里没有教官这职位。至于其他人,她原就不怎么认得,只是个头敦实的何标队长曾亲自去埠头接她,总是记得牢的。她对何队长印象满好,这回重逢,更似见到亲人一般,怎容得蔗生来胡说八道?想想火气又往上蹿,便立心不再理他了。

好在太公天天来,陪着说说话,妍君竟有些兴意阑珊。太公不知怎的估摸出些端倪来,便有意无意地提到,蔗生的伤也好了大半,不多久就出得祠堂了,听说日本人在北岸增了兵,他队伍上要是没消息,只好先落田做工,再看看情势了。

妍君支吾着,转念想到:蔗生那边尚且如此,只怕何队长他们更是艰危。太公离去,妍君独自发痴,偶尔听见对门有笃笃的敲棋声,蔗生真在自己和自己下棋呢。又转念,蔗生性情虽硬,对太公倒是十分恭顺,哪似她,一不遂心,在长辈面前那脸色说阴就阴下来了。说不定,太公瞧出两头变了脸,还会训他一通呢。

妍君的聪颖真是无人能比。果真,下午蔗生就蹭过来叩门,她便晓得,要“国共和谈”了。隔着门缝,影影绰绰看见蔗生捧着棋匣。妍君踟蹰不动,蔗生却是不走。她吁口气,便放人进来了。蔗生神色讪讪的,却说天热了,听见蝉叫,那声音烦的很……妍君瞥见他的右胳膊不再吊起,裹着的绷带也薄了两层,许是快好了,他人也要走了。想到此,她脸上便绷不住。于是,棋局重摆,妍君也无多话,这回倒悉力以赴,存心斩他立威。开局又是一派好景,偏偏到中局再度翻盘,糊里糊涂地输了去。妍君其实除了和父亲对弈,没跟别人下过棋,就算记得些图谱路数,实战毕竟太少。还好,接下来两盘是妍君赢了。她发现,蔗生中局战力很强,又有好多她见所未见的招数,但能挺过这一轮,进入残局,他就输定了。妍君学棋时,古谱里多是布局与残局,玄妙而又空灵,好学易记,中局搏杀太复杂,她原就没太用心。

蔗生落子极快,妍君也不慢,饶是如此,三盘下完,已是黄昏时分。四叔来过又走了,祠堂大门已关闭。

妍君的脑伤并未好利索,在棋盘上用功,头壳竟有点钝钝的,便说要出去透透气。这天时日头渐长,夕阳西沉,天还大亮着。两人在祠堂上转悠,蔗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大抵是他自己也没亲历过的祠堂旧事,妍君已听太公讲过了。她来自朱府豪门,便不喜欢三进飞檐上堆砌着的彩釉石湾“陶公仔”,那看去都是戏曲人物,却釉色斑斓,太过光鲜。她最中意的是天井照壁和墙头上的砖雕,灰扑扑的,又沾上星星点点的岁月苍苔,显得厚重而致远。她便问砖雕上刻的是什么故事?蔗生立时神采飞扬,便如数家珍,说这几块是《大红袍》的戏文;那几块是《守房州》的戏文……蔗生说他从小就爱看大戏,每逢戏班的红船泊入银利镇搭台子,他就跟人家的艇仔入墟,日场看了看夜场,前台看了还钻到後台看热闹。上了军校,有假日也是逛戏院。说着说着,已转到後天井,蔗生指点几块砖雕,忽又说:“看,这是你的同志留下的——”蔗生蓦地顿住,生生把话尾巴强咽落肚了。

妍君仰视,墙头隐隐约约有一溜擦过的痕迹,青苔也掉了几块。她脸色便不好看,却见蔗生已转头抄来一柄竹扫帚,哗拉拉又搓又刮,把墙头斑驳的苔点全清掉了……

经此一遭,二人的已化干戈为玉帛,竟比先前还要好了一重。蔗生本来就受不了这份幽禁,便成日过来串门。妍君棋是不敢多下了,偶尔走一盘,又东拉西扯闲聊半天。蔗生说了许多军校生的笑话,有些讲半截又吞回去了,妍君便知那多半是带“荤腥”的,也就不追问。倒是蔗生要听她这头的故事,令她颇犯难。组织里的种种,提也休提;朱家的豪门恩怨,她也不愿拿来“说书”,想想便说:“给你讲讲端砚的典故吧。”

蔗生于书画笔砚上几无所知,但有故事也是要听的。

妍君说的是明代才子祝枝山,书法绝佳,一日被召入宫在御前挥毫,他一蘸墨,就知那块端砚是极品,进贡到深宫里真是明珠暗投!他留下墨宝,却藏过砚台不还。皇上问起,他说天子的一毫一发都无比尊贵,玷污不得,现在这方石砚被我这布衣寒士玷污了,不再是完璧,怎敢奉还?皇上明知他是撒赖,却也龙颜大悦,便让他拿走了。

蔗生听了,没半点笑意,倒困惑地嘟哝:“这个祝枝山,我看过的大戏里还有他呢,怎么一副奴才相?”

妍君一怔,想想还真是!便说这故事不好,再讲一个——晚唐端州有个姓梁的举人进京会考,长安正落大雪,应试者磨出墨来都在砚池里冻成冰碴子,唯独梁举人用的端砚不结冰,但墨用完了,他想续水研墨,才发觉水壶里都是冰坨子!绝望之余,他对着端砚悲叹:“人说你是文房四宝之首,如今宝在何处?”谁知话音刚落,砚池就有了水汽,他须臾明白过来,就起劲向砚台呵气,结果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放榜时真的高中状元了。

妍君又说,这故事也许是编的,但端砚能“呵气成墨”却是千真万确的。她随手拿起那尊唐砚呵气给蔗生看,眨眼砚池便水汽蒸腾,凝出墨黑的水珠来。

“怪不得——”蔗生恍然大悟,他说太公家的天井地堂铺的就是端砚石料。他是不懂这门子学问,只记得小时候住在太公家,孩子都是不许往天井跑的。偏他好作怪,趁厅堂没人就溜上去踩脚印子,真好玩——赤脚板一踏就是一个湿漉漉的水印,越是大旱大暑天越是灵验。

妍君不由讶然。当日就隐约觉出那石板有名堂,没想到一地都是宝。

正说着,太公来了。蔗生闪避不及,让太公撞个正着。蔗生便象个犯错的孩子,诺诺的退回东屋。太公神容微变,却也没说什么,象是有点心事,没留多久就到蔗生那边说话去了。

蔗生老实了一下午,黄昏时又来串门。这回轮到他眉头深锁了,进来就说,他今晚就搬出祠堂,先在四叔家住下。

妍君明知这是早晚的事,却也生出些怅惘来,又想,这对蔗生来说,不比“画地为牢”要舒心得多吗?

接下来,她才晓得,太公捎来消息——日军在西江北岸开始大扫荡了。蔗生象头困兽,不停踱步,出气也粗了。他忽在妍君跟前立定,单刀直入地问:“你不是有一把家伙吗?”

妍君楞住,看他比划就知所指何物,那东西她藏进一只醒狮毛茸茸的大耳窟窿里,再没动过。当夜她也存了心眼,恐防蔗生在那边窥看,故意闪在神龛後面和劳教官交接,那话风儿到底给他听了去。妍君没摸过枪,也来不及学,便不着紧那柄短枪,更无意给蔗生过目。这阵见他一脸冷峻,踌躇片刻也就钻上阁楼,将那油布包拿下来了。

蔗生打开,竟扑哧失笑,便把布包摊开在紫檀木案上,指点说:“这把枪叫独角龙,年头跟我们陈姓祠堂那批火铳差不了多远。你瞧,它要这样使——”蔗生咔嚓拨弄起来,“象拗甘蔗一样,把枪管掰下来,塞子弹,再合上,这要小心了,它没保险的。这种家伙,在横街窄巷里或者伤得了人,要上阵,还真不如祠堂的长杆火铳呢!”

妍君眼底的阴霾便要翻上来。蔗生倒坦白:“不瞒你说,我有一枝左轮手枪。太公不让带入村,我就——”他稍一迟疑,还是说出来了,“就藏进了涌尾的鸭寮里。”

妍君无语,也不知他转的什么念头,总不成是想抄家伙到北岸反扫荡吧?别的她不懂,却还晓得这阵子游击队就是上天入地也难寻,不管姓国姓共都一样。

蔗生心事重重,也没讲出个子丑寅卯,天才入黑,他就回柴房去了。三更天,太公和四叔都来了,想是给他张罗着挪窝。不知怎的,那边的声音渐高,好象是蔗生跟太公争执起来,连看风的四叔也几度到柴房张望。

妍君好生疑惑,蔗生是那样本份,和族公顶嘴——这怎么会呢?

折腾到四更,他们便要走了,蔗生也没来说句什么,就这么去了。妍君从门缝里瞅见,蔗生垂着头,很沮丧的样子……

次日,祠堂重归宁寂,紫檀案上空余一副象棋和红木匣子,妍君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凭窗眺望,蔗生会不会牵着牛或撑着艇,在三眼桥过往呢?却是不见。

太公午间过来送饭,闷闷的没说出几句话,老眉上灰沉沉的挂着好多思虑。妍君不知底细,这阵时势多艰,连姓陈的蔗生都有什么不妥,她更觉自己处境尴尬,便不多言。

没想到,入黑太公又拎着藤篮进祠堂了,居然没过西首来跟她照面。更教妍君骇异的是,太公在香堂陈氏曾祖的神龛摆上供品,就跪下默祷——直到天明。

祖宗肃穆的神容,在袅袅香烟中隐现。

太公双唇喃喃翕动,膝盖深深陷进草蒲团里,一种沉重的麻钝,从宗祠的地脉传入他的阴陵穴、阴谷穴,顺着腿侧的筋络遍布全身……只剩一缕神思,在灵台不息盘旋,纠接成一团蚕茧,怎也没法开解。

陈氏宗族的福祸兴废,全系于他一念之间。他哪担得下来?唯求先人明示,香龛前青灯摇曳,神幔低垂,祖宗却是无言无容。

祠堂窝藏下一个异姓亲戚,已够凶险;又潜回来一个本家子侄,这还罢了,偏偏他要搅风搅雨,那伤才好,就想拉杆子组织乡团,要起出祠堂那十来枝老枪。想想虎狼环伺,那是毁村灭族的大事呀!

陈氏村落自清朝起就有乡团的,亦不过是提防盗寇毛贼,有事便聚,无事便散,都听祠堂的一声号令。只是,日寇一来,那批火铳都悄悄搬出去沉了塘。这东西,藏着已是个祸,更别说端起来跟日本人叫阵了。太公阖眼就想到蔗生那双目赤红的模样,他看着这细崽长大的,一向待长辈有孝有诚,偏是这回一竹篙撑到底,艇尖撞崩基围也死不掉头。

“连三江水寇都敢驳火,踩平我们祖坟的日本鬼就不敢碰?!”——太公一咀嚼蔗生这句话,就梗在喉咙。日本人又岂是呼啸来去的盗贼可比?太公思前想後,不由浩叹,陈家祠堂香火相传,多少辈下来,也算得上清平安泰,怎料轮到他掌宗祠,就遇上这轮天下浩劫!算算异族入侵我土,也有过一次,那阵祠堂族长是葵涌太公,广州三元里那边闹起了“平英团”,风潮越卷越大,上阵的都是耕田的乡丁。族谱也有记载,当时的葵涌太公跟各房长辈商议,是不是派一船乡勇去参战?终是水路遥迢,末了还是遣人送了米钱过去。目下情势大异,用不着闭眼掐算都能明白。然而,当年族谱这样记下来了,传到他这辈,又该怎样续写?越是想到这层,太公越是郁结难解。日间,他已试着向邻坊的长房提及此事,说来怎似收容一两个抗日分子那么简单?那位叔公苦起了一张脸,只说这箩湿谷太重,抬不起,还是先晾一晾,太公拿出个主意来,再商议吧。

谁能给他主意? 南岸陈氏一姓,又怎能覆亡在他手里?究深一层,先人修这祠堂为那般?只图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开枝散叶,香火永继?总不成让夷寇夺我土地,霸我妻女,玷污了祖宗的龙脉吧!

太公查过《黄帝地母经》,今岁说的是“田禾忧鼠耗,豆麦半中收,蚕娘空房坐,前喜後怀忧”。讲的都是农耕,于吉凶诸事却无所示。太公也观过星象,主夏季的是镇星,为土之精,色苍,年成大好;再观太白,为金之精,主兵,主杀伐,色青,有忧患,现二芒,开战。太公自忖对占星所知不多,于是在祖宗面前虔诚地祷告过,然後从神龛下取出六枚明朝洪武铜钱,依《周易》占卜,掷出来却是盲卦。“凤鸣歧山”怎样和“乱丝无头”对应?“斩将封神”又如何跟“小鬼偷钱”和合?太公扼腕嗟叹,便不再掷。

……初伏的露水从檐瓦滴落,簌簌有声。太公跪地不动,如木雕泥塑。星河横转,被淡云筛过,满天井都是银斑,便有一条影子投落来了,纤瘦而文弱,是个女子……直至第一缕曙色染上了太公倒垂的灰眉,他悠悠睁眼,才看见了妍君。她扯了个蒲团,在一旁抱膝陪坐。太公穆然无语,忽地身子微晃,几欲栽倒,妍君便来扶,太公趔趄着站起,又点上三柱粗香,就拖着步履离去了。

接下来这三天是“歇伏”,有家室的精壮男人都撑艇把老婆送回娘家,初伏天不“行房”,免致伤了一年的元气,这是老例。却有三几条小艇系在村外的鸭寮跟前,太公晓得,蔗生他们趁夜把沉落塘底的火铳捞起来了。他已无心过问,只是四叔去张望过,给他报讯说:那帮後生都在落力磨洗拆卸,将多杆老枪擦得乌光锃亮。太公听毕也缄口不言,收拾收拾藤篮,就上祠堂了。

蝉声大噪,暑热将檐角上的彩釉陶俑罩进颤抖的蜃气里,恍如飞动。妍君小口呷着那碗田鸡粥,似是吃药。她脸颊又见清减,瞳仁也不比前一阵那么光亮了。太公背过身,俯首看看她写的行书小楷,却发觉这张墨迹是前天的。

“太公——这两天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太公回眸,妍君已放下了碗筷。他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摇摇头。

“那么,蔗生呢?他在做什么?”

“他——你也晓得他原先是做什么的。”太公苦笑,“这阵只怕还在做他那一行。”

“他回队伍上了吗?”

“没有。”太公默然片刻,有个念头掂起来又放下,总是难于启齿。要提这事,便得摊开来说个明白。他干咳两声,遂和盘托出——

“蔗生他要跟日本人干到底,就凭那几枝烂枪,就要拉起队伍来。”太公老眉抽搐,又放低嗓音说:“他要给银利镇的日本军部找麻烦。”

妍君惊讶至极,竟吭不出声来。

“他是个当兵吃饷粮的,要保家卫国,也是他份内的事。只是……”太公濡湿的砂眼中闪出了哀哀的光,“只是,他这盘打算牵扯着东乡西乡十几条性命,他们都是耕田人,有家有小,有屋有牛。陈姓祠堂怎敢轻易把这事担下来呢?”

妍君便说:“太公你不答应,蔗生他只怕什么也做不成的。”

太公摇着头,叹道:“我也不能把话说绝了。蔗生要把乡团拉起来,也由得他,横竖不用打锣打鼓放炮仗,外面谁知道?他们要玩刀玩枪,行远几铺水路,有的是荒滩野地。我和几房长辈商量过,後生好武,这阵背着人聚一聚也罢了。眼见就要开镰割禾,田里功夫一忙,那堆烂铜烂铁就都收起来。不过,蔗生要和日本人开仗,我就没应承。”

“他真要偷袭银利镇?”

“哼,老鼠尾生疮——有几多脓血?”太公冷哼道,“他说不是真打,摸黑放倒几个,让日本人见见红,他只是想帮自己人,要扯扯在北岸扫荡的日本鬼的尾巴。”

“好主意!”妍君清瘦的脸上倏忽泛出赤潮,竟忘了面对面坐着的是陈氏族公。

“你们都是抗日分子,自然容易想到一起去。我便是要问问你——”太公的眼神变得凝重而专注,“你也是背後有人有枪的。要是蔗生他们真的撒起蛮来,你们那头会不会出把力,帮帮他们呢?”

“……”妍君登时大窘。

太公怎会平白无故开这口,妍君那边来过人,他是估准了的。当晚坊间狗吠,四叔晨早又在祠堂瞧出异样来。太公盘问过蔗生,长辈面前他还不会讲假话,只是支支吾吾。太公便知头尾。

妍君不做声,太公猜度她别有隐衷,只好再委婉陈情:“银利镇是不好碰的。祠堂准了他们玩枪,可没让他们玩命。只是,蔗生这後生,这回我才晓得,他也有六亲不认的时候。祠堂的道理小,他的道理大,做长辈的拦得住夏至,拦不了立秋,他总要揽祸上身的。到时候,只好盼龙神保佑,也望他行事周全,进退有据。他打日本人,你们也打日本人,总不会抄着手看风景吧?陈氏祠堂护下你来,那是应该的,也是给祖宗积德。这回,就算是陈姓人求求你,和你们队伍上联络联络,事到临头好有个照应。”

太公这番话肺腑之言,听得妍君眼泪汪汪,却是拿不出个准话来,她只说:“我真的没法子自己和队伍联系。要是他们来人,我一定把这事讲透了,这是抗日,中国人还能不帮中国人?”

便是如此,太公已略感宽慰。倒是妍君一脸愧色,太公迈出门槛,她还突发奇想,说:“如果事情急迫,太公你说好不好找连老板?就说我这里有要紧事,只是他能不能把话递过去,我也不晓得。”

“连老板?”太公低眉想想,便道:“到时候再看吧。”……

不几天,乡民祭过五方土地龙神,就开镰了。一爿爿黄熟的稻田倒伏下来,成了圆滚滚的禾捆子,土地在盛阳下呈出深褐的原色。田间禾桶空空的响,谷粒纷纷扬扬地溅落竹箩……大忙时节,涌尾那间神秘兮兮的鸭寮已无人踪。蔗生也一样的割禾担谷,手脚快捷麻利,农家本色没褪半分。

太公知晓,蔗生有时打完夜禾,还到钻到祠堂转转。本来男女有别,当初太公不是没思疑过。在祠堂待久了,别生出故事来。想想终是不会,一个富家女,一个农家子,算算又未出五服,蔗生比她还大着一辈呢。太公倒不乐见他们两头翻了脸,蔗生那一档算盘珠子,是不会轻易抹了去的。真有什么动作,别让这头落了单才好。

转眼小暑已至,上水仍在开仗,北岸仍在扫荡,这边的水田又插满了新秧。奇的是,不管是蔗生还是妍君,都没跟自己的队伍接上头,兴许是两边的情况都很恶劣。太公忧不了那么远,只眼见蔗生这一杆秘密乡团就象过基鲮鱼,泼刺刺地翻起泡来,有时撑船到远远的端溪山边练枪,五更才回。蔗生没白读军校,那些本家子侄跟了他,好似念了咒吞了符,个个悍不畏死的样子。

盛夏多雷雨。太公恍已闻出旧鸭寮里升腾而起的缕缕杀气,怎么看也不对头了。太公与妍君通了声气,决意亲身上肇庆会会连老板。他择了日子,穿了长衫,一站上艇头,几多往事奔上心头!他有廿年没走过端州府了……哪想得到,天未入黑,太公就神色仓皇地回转了,才上埠头,便直扑祠堂。

这一厢死结还未解,那一厢灾劫已来了!

滔滔西江,一匹青绫般横亘于眼底。

妍君和蔗生急急行了大半夜水路,天色微明时终于钻进了清溪侧畔的一座山丘。四周怪石嶙岣,草木萧森,看去林间仅见鸟翎兽粪,绝无人踪,蔗生却熟门熟道似的,左一闪右一晃,就攀上了石梁。

妍君喘息未定,俯瞰一江浩瀚来水,呼吸着木叶散发的新鲜气息,竟无半分逃出樊笼的解脱感。他们这一走,太公怎样善後?东西两乡人家可会有弥天大祸?

连老板被捕了!

太公亲眼见到松风轩贴着封条,门口还戳着两个日本宪兵。又找落户肇庆的陈氏族人一打听,连老板被抓走三日了。

那柄“独角龙”硬梆梆地硌着妍君的肚腹。她昨夜什么都来不及收拾,抄起这把家伙就落船了。撑艇的是蔗生,他也是连老板经手办的“货”。蔗生是见过阵仗的,明明是一出《林冲夜奔》,也演成了《单刀赴会》,野外宿营的行头色色齐备,竹篙一点,小艇便如箭般射入了茫茫夜色。在他双臂娴熟的交替开阖之间,妍君瞥见了他後腰上别着的左轮手枪。跟着他,妍君不怵,只是半途才念及,她竟忘了在外公的牌位下留张字条。这要在外面躲避多久?妍君一点也没谱,只怕要看连老板那头的动静。

一路行舟,妍君伏在船舱大气也没出过一口。这阵张得开嘴了,要说的自然是连老板。妍君亦纳闷,她和蔗生在祠堂说东道西,偏是半句也没提起过连老板。或是两边各有避忌,总不能什么都摊晾出来。现在再从头拆解,已嫌迟了。她又发觉,蔗生原来不怎么晓得那人。他说,他这支游击队在肇庆城内有不少眼线,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连老板。他在队伍只管军事,不过问“敌工情报”那一摊。当日他在北岸负的伤,那边情况动荡,队伍上让他回来养伤,却因吊着胳膊,不易蒙混过江,还是通过关系几经辗转,才摸黑钻进连老板的船舱的。他甚至不知连老板做的什么生意,铺面朝北还是朝南开。这么说来,妍君比他知晓得还要多些,便将太公告诉她的再转述一遍。蔗生说,小时候好象是记得有这样一个人登过太公的门。“他真是太公的亲戚吗?不会吧?”——蔗生说。

“是亲戚又怎么样?”妍君语气决断,“一个人爱钱,就惜命,不把别人卖了才怪哩!”

蔗生便无言。两人心情均异常沉重。

晨风从江面上吹来,身後的林木飒飒的响,一些鸟儿飞起又落下,啭出阵阵啼声。这里已是南岸平原的边际,有丘陵起伏,都不甚高,就是多石,便不见种田人家。妍君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蔗生遥指,那是西江羚羊峡,江边是後坜圩,离这里最近的村落是砚坑村,也有廿五里路。

羚羊峡是粤西名胜,不知传下了几多诗文,望去确是气势峥嵘,其它地名她却没听过。按说,昨夜走的水路不算短,蔗生怎会这般熟悉?她开口问。蔗生眉眼便生出好多古怪,长身起立,拉着妍君一头扎进林子,转两个弯,赫然见到一个才搭成不久的小草寮。

“看,连宿营地都有了。”蔗生又指点溪边的一片山石,“这是我们新乡团练枪的地方。”

妍君拨开高高的水蒲草,不由咋舌,山溪对面壁立的紫石上,被火铳轰出了好多麻点。她蓦然念及,便问:“肇庆那头出了事,你们还打算夜袭银利镇吗?”

“打!就算日本人血洗三眼桥,我们也要把银利镇给掀翻了!”

妍君便想起自己的队伍,这一走,就断了线,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村……她竟怀恋起那座幽暗的祠堂来。蔗生察出,却说放心好了,这些天夜里都会有兄弟来报信的,太公在肇庆也有人,连老板的下落,总会探明的。

妍君黯然缄口,一夜的困倦渐袭上了眉头。蔗生飕地抽出一把匕首,在溪边斩来些野荆竹,三两下就编出一个鱼簖子,说这端溪里的鲇鱼好笨,一兜就是三五斤,便有鱼汤饮了。

“端溪?你说这就是端溪!”妍君霎时倦意全消。

这就是采端砚石材的地方!难怪片片山石都湿滋滋的泛着微紫,说不定这里就是一处古代采空了的石脉老坑呢。又想起,蔗生把小艇晃悠悠的推入一个水岩洞藏匿,她看着那洞口就似是人工开出来的,尽管年深月久,还残存着斧凿痕迹。

妍君神思一动,李贺的名句“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竟在脑际回旋起来。只是,这阵境遇险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实在无处抒发思古之幽情。她讶嗟一番,也就钻入草寮,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她梦见了一个巨大的砚池,自己溺在粘稠的墨汁中,浮不起来,又沉不下去……惺忪睁开眼,林梢日头已很猛。四下里不见了蔗生,她到溪边撩水洗把脸,又循幽深草木之间的秘径,爬到了石梁上。蔗生果然在,伺伏于一丛紫贝天葵後面,守望着西江,只见他双目凝注,透出森森的冷光。妍君便也噤声,她没见过蔗生这般猛厉的表情,好似一头弓起腰背的华南虎,须髯戟张,狞视着逼近的猎物!

她放眼望去,江面上有一艘日本炮舰,拖着长长的浊烟,朝羚羊峡驶去,行到沙洲分流那当口,蔗生眼底血丝陡现,呼吸也摒紧了。炮艇突突开了过去,蔗生却颓然萎顿下来,连连掌击山石,很不忿的样子。妍君发问,他呼哧出了半天粗气,才说:他们在西江航道上布了好多水雷,原来从军火库转移出来的用完了,就自己铸铁壳,填炸药装引信,刚才那段咽喉水道,就是他亲手用锚链布下了三枚土造水雷——“只怕是触发机关有问题。”蔗生叹息道。

“你们本事真大!”妍君却十分惊佩。

“记得我们上次吵架,你问中国的海军打过什么仗,这就告诉你——”蔗生才开口,就绷出一面的严肃来,“我们海军是很惨,没跟敌人的军舰驳过几轮火,就先输给他们的轰炸机群了。海军弟兄也没抱怨中国的空军不顶事,就拔锚开到北江、西江的险要航道,自己凿沉了。要不是海军舰只杀身成仁,日本人的巨舰兵船就开上来了,往北打通韶关粤汉线,往西只怕柳州都攻进去了。可是现在这些地方都在中国军队手里!”

“……”妍君便要说什么,也无言以对了。

“别看日本鬼这阵恶霸霸的,哼,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要拿走我们这江山,除非中国人死绝了!”

湿润的南风时徐时疾,江面上雾岚倏易聚散……沉吟半晌,妍君忽开了腔:“蔗生你说,抗战胜利了,中国人还会不会又自己开仗呢?我是说——你们和我们。”

“怎会呢!”蔗生说着便笑笑,“不是我有心得罪,你们原来就打不过。这下联合抗日了,以後还打?凭什么打?”

妍君微蹙眉头,倒也没说话。

“我倒要问问你,抗战胜利,你们还要搞革命和共产?”

妍君吁口气,答道:“蔗生,共产党也是要救国,这国家不是糟成这样,日本人也打不进来——”

“共产了,禾就熟了,鱼就肥了,天下就富足了?”蔗生的耿性子又上来了,“那么,象太公这样的人家,还要革他的命吗?”

“——这怎么会呢!”妍君摇着头,纵是有一张快嘴,也不欲争辩了。主义信仰这类事情,言到深处,总是越说越僵的。

……

天色向晚,蔗生就已在草寮侧近搭出个小棚。其实都是队伍上的人,在外野营分什么男女?但妍君不晓得在端溪侧畔还要躲藏多久,也就随得他了。

没想到,事情又生跌宕,他们竟没能在端溪野山中留上一个昼夜。圆月正中天,林间宿鸟惊喧起来,满耳是翅膀扇动的扑簌声和果实落地的闷响。妍君本来就未成眠,猛一抖索,就抄起“独角龙”,却是颤巍巍的拗不动。哪知蔗生与来人有什么暗号,他倒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妍君隐约听见一把嗓子,操的是本地乡下话,便是乡团的本家兄弟了。她没动弹,自忖在陈氏祠堂躲藏,对乡民来说或已不是什么大秘密,但太公一向严诫她不可擅露形迹的。

那边的对答没几句,忽而冒出一个北人的声腔来。妍君大诧,遂蹑足钻出草寮,提着那柄掰不开的老枪,闪在树後侦察。月色很明灿,树丛中斑斑点点洒满清辉。她先窥见一个扛着长竿火铳的汉子,裤管肥阔,定是姓陈的自家人了。再看蔗生,却在另一个穿便服戴军帽的人跟前站得笔直,那北人很威严地训示着什么,蔗生一忽儿一个立正。这显然是他队伍上的官,军阶只怕要比蔗生高一截。妍君侧耳去听,却辨不出几个音节。他们职业当兵的,话都很短,没几句就完了。那军官朝这边瞥一眼,转头便走了。蔗生匆匆赶过来,竟是已知她在树後藏身。他急迫地吩咐:“你跟那位陈炳兄弟回村,他也是莲塘坊的,自己人。我还有任务。”

“怎么要走了?连老板那头怎样了?”事出突然,妍君惊异不已。

“连老板——他被日本人释放了。”蔗生语气有点古怪,却无暇多讲,“放心,回村四叔会接应你。”

“你还回来吗?”妍君追问。

蔗生已掉头开步,只撂下一句:“事情一了,就回来。”

这时月轮正碾过一片闲云,林间蓦地暗下来了……

陈年的香烛味,沁透了祠堂的每一爿方砖。妍君甚至嗅出了神龛前悬吊着的塔香萦绕出来的沉香、桂心、独活等诸种中药气味。

她又回来了,恍如宿命。她和陈家祠堂之休戚相关,简直超越了血缘,成了她命运中至为重要的一个驿站。

太公亦无多话,他也探知连老板刚被放出来了。只是唠叨了两句,说蔗生行事鲁莽了些,无妨在外面多藏两日,观观动静。太公虽还在打听连老板是个什么案子,但既已消了灾,太公神色便颇淡定。无非是化了些财去吧,连老板打通关节、趋吉避祸的道行谁人能比!太公倒要问蔗生哪里去了?妍君却不知。就是知道,也不方便说的。

妍君才回祠堂,就悄悄动过外公的牌位,除了香灰印子,下面什么也没有。不想,她就象是择准时辰回来的——两日後,三更天,队伍上就来人了。

坊间的狗没叫,只是田里的蛙声有过间歇。来人攀越後墙时,妍君才霍然惊觉,旋即听到了何标队长的低低呼唤,宛如一道光明,锲进了妍君的心扉……

香堂上长明灯晃动不定,映照着七八条身影,後天井还有人把风。妍君欣然觉出,队伍壮大了!他们个个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泥水,裤腿上都黏着浮萍秧叶,一看就知是从水田那头穿过来的。便又握手,多张生熟面孔中,独是不见了劳教官。她发问,何标队长夜枭一样森亮的眼神蓦地暗了下来,喟然道:半个月前在沙基乡跟日寇巡逻队打了一场遭遇战,劳同志不幸牺牲了。

妍君心下一沉,眼圈就湿了,更念及自己成日在这里枯守,好似一只井蛙,而外面的斗争风涛不知有多么险恶!偏偏这时有个队员搓了支烟卷,对着神龛烛火点燃,一股辛辣的生切烟草味儿弥散开来。妍君不好说什么,只想,要是劳教官还在——

何队长不管这些细微末节,也没工夫跟她感伤嗟叹,即简略地讲了讲形势:纵队各部已开始逐步向西江流域运动,将在这里拓展游击战区,但人地生疏,工作并不顺利,最近又受了些挫折——何队长神容更显阴沉,又说:现在关键是要尽快恢复与延安的电报联系,中共华南局已通过香港地下党组织想法子,给我们送一部电台过来。“现在有个任务派给你。”何队长停顿一下,眸子陡地闪出光来,“明天夜里,你就要离开这里,和华南局的一位负责同志一起去延安。你听清楚了吗?是延安。”

妍君脑际乍一混沌,旋又毫光迸现,迷惘恍惚间,却见周围的战友都投出倾慕钦羡的目光,这才确信听觉没有错乱,她竟真要去朝觐那座革命的灯塔和圣地了!

何队长一摆手,那些聚拢过来的队员才避开几步。他便嘈切低语:此去一路都将有人辗转护送和照应,你更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社会关系,掩护那位负责同志。“但你到延安另有任务,大概也留不了太久,就要往回赶的。”何队长话锋一转,问:“你和朱家的人有多久没联系了?”

妍君一怔,她进岭南大学读书,已很少回朱家,但两下里完全断了音讯,还是抗战以後。便如实禀告。何队长掏出一个信封,说里面是朱家各房和各个店铺分号现在的情况。组织上已暗中调查过了,朱家的人没有附敌的,但也拒绝资助我党抗日游击队,至于他们跟重庆有无关系,就不晓得了。“你要背熟,以後的身份就是朱家小姐了。”

交代过,何队长容不得她去慢慢咀嚼咂品,又抖开另一档事,问:“你上次提到一个姓连的老板,是怎么回事?他是个什么人?和这条村有什么关系?”

妍君好生诧异,这些天来一波三折,事事都跟连老板搅到一起。她便大略说说,却觉出何队长眉眼沉鸷,冷得碜人,听罢不置一词,就拉队要走。

妍君即便心神跌宕,却还谨记着太公的嘱托,更关切蔗生与陈姓乡亲的安危,便扯住何队长,急急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何队长神色微变,断然道:“你不要插手这事!记住了,千万不能再跟他们有任何联系!你要是知道自己未来的任务,就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了。”说毕就挥手撤离。

临别各人与妍君握手都格外用力,何队长更捏得她手掌生疼,最後低声嘱咐:“你要是能见到毛主席、朱总司令,一定要代我们问候!”

……目送着他们逐个从墙头消失,妍君发了一阵呆,便着手擦拭香堂上的水痕泥迹。胸间却是心潮汹涌,最初那一轮激动仍未退潮,只是,队伍上竟然峻拒参与蔗生他们的行动,令她大为沮丧,便要想出个所以然来。何队长说过——电台!她顿悟,此去延安,一定跟密码本有关!

然而,回归朱家小姐这角色,却是她老大不情愿的。她当初参加革命,正是这个铜臭薰天、令人窒息的大家庭使然。再说,既然唾弃了它,又要打着它镶金嵌玉的幌子去履险,生生把毫不知情的阔佬叔伯扯下这趟浑水,好象也不太妥当。但这是组织的决定,便无话可说。

妍君木立,环视着这座肃穆的大祠堂,顿生依依之情。她曾是那样憎厌它的幽暗、沉闷和积存了一百多年的陈腐气息,然而它赐予她亲缘、乡情和无微不至的呵护。这简直是一道最坚实最厚重的基围,哪怕是滔天洪水也无法漫过它的胸膛。她却终于要走了……

大门的铜兽衔环叮铛一响,妍君的遐思遽然中断——她不及闪避,便看到了太公,还有匿迹两日的蔗生。

她没见过太公这副模样,穿着庄重的长衫,却佝偻着腰背,一步一步的踏上正堂,青灯一映,太公满脸肃杀,那纵横皱纹也似刀刻斧凿一般深了好多。再看蔗生,气色灰败,却倔硬地撅着嘴角,跟在太公身後,连一眼也不往妍君这边瞟。

“你在这里——好,很好。”太公半句也不问妍君,半夜在香堂上做什么,却瞥见了神龛跟前未干的水迹足印,冷哼一声,竟缄口不言,回身盯紧了蔗生。

蔗生挺立不动。

僵持之下,太公终于喝出声来:“跪下!还要我请吗?在祖宗面前跪下!”

蔗生踟蹰片刻,也就姿势僵硬地跪下来了。妍君见状,便欲回避,却又被太公喝住:“别走!你是外姓,不用跪,站在这里,听好了!”

妍君骇然,便不敢挪动。

太公哆哆嗦嗦地从神龛下摸出一条竹杖,点戳着蔗生的头壳,呵斥道:“说!当着列祖列宗,讲个清楚,你到底把连老板怎么样了?”

蔗生低着头,跪着地,那腰杆仍撑得笔直,却是抿紧了嘴。

“从头讲起,连老板怎么出的事?”太公连连闷哼,“你不肯说,我来问好了——连老板是不是有一船货,被日本人查出里头有药品,才吃的官司?”

蔗生便点了点头。

“连老板坏了你们什么事?就要人家赔你们一条命?”

妍君听了咽喉一紧,大气也不敢出。

“太公,有些事……我不能对你讲。”蔗生吭哧道。

“这是对着祖宗说话!你现在不讲,明天叫齐了各坊长辈来听你讲!”

蔗生吁了口气,不得不开腔:“连老板供出了三处军需品的窝藏地点,一处是造水雷的炸药;一处是药品;还有——”蔗生偷瞥了妍君一眼,“还有一处不是我们的,好象是枪械。”

妍君骤感不祥,一丝凉气直透脑门。

“是了,这就要赔命给你们。”太公怒极反笑,那神情竟阴寒得可悸,“我来告诉你们两个,连老板被日本人打得周身没一寸好肉,到头来也没把你们这两条人命给卖出去,不就是起走了几批货吗?我不知道他以前给你们办过几多事,没一箩也有一斗了吧?受人滴水之恩,也要涌泉相报,你却翻开猪肚就是屎,你——你——还配姓陈?!”

蔗生倒激动地抗辩起来:“那些货比我们的命还要紧!要打日本,我这头壳就拎在手里,还怕死不成?”

“有这样要紧,我就卖屋,卖田,卖了天井那一地石板,只要能赎回人命来,我赔你货,你赔我人!”太公老痰上了颈,猛咳起来。

蔗生便吞声,却是不服。

“我还要问你,连老板是不是你杀的?”

蔗生更咬紧了嘴。

太公颤抖得长衫都鼓动不已,抄起竹杖就朝蔗生的口脸捅戳过去——“说!是你不是?”

“——是。”蔗生唾出一口血沫子。

太公跌足,老泪就下来了,他抡起竹杖没头没脑地抽了蔗生几下,便把杖掼了,哀痛地说:“蔗生,从今日起,你不姓陈了,姓猫姓狗都是你自己的事了。”太公摇着头,泪水滴得衫襟斑斑点点,“听好了,你给出族了,在外面不能说自己姓陈,现在就给我出村,有多远行多远!”

蔗生肩头痉挛起来,却是跪地不动。

“去!”太公一顿脚,指着大门喝道:“给我滚出这祠堂!”

蔗生僵了一刻,霍地伏下给祖先的绣象磕了三个响头,便起身而去。行到中天井,又定住脚步,猛回身,呼地下跪冲太公再磕首,额头叩得石板砰然生响,朗声说:“太公,打走了日本鬼,我再来看望你老人家!”……

蔗生去了。妍君却手足发凉,不敢动弹,偷眼看去,太公闭着双目,老泪仍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流泻。妍君脸上也湿湿的,便是意念丛生,却总觉得太公未免——不可理喻!

半晌,太公睁开眼,老眉下精光闪烁,似刀锋一般向妍君挥落。

“我,当了二十年祠堂太公,吃了七十年禾米,从未听过那么惨的事,没见过那么狠的人。”太公话音沉痛至极,“居然将穿着孝服的五口人满门斩绝,有谁做的出来?”

妍君浑身一震,彻骨的寒意须臾透入了脑髓。

“蔗生头天夜里枪杀连老板,第二天夜里你们的人上门了,没有连老板可给你们杀了,就杀了他全家!”

妍君头壳一晕,几乎骇绝,倏地想起何队长那沉鸷的面容,算算却怎也不会是他们,便嗫嚅道:“太公,只怕不一定就是——”

“你们的人做事很了不起,杀了人还满街贴传单,说这就是汉奸的下场。”太公冷哼着一摆头,便不再盯着她,“刚才你也有眼看见了,我不用多讲,这座祠堂是留不得你了。横竖你的人识得路在这里出出入入,你就跟他们去好了。”

妍君哑然一阵,终是无话可说,也就哼唧道:“太公,多谢你……的照顾。”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我正要告诉你,明天——我要走了。”

“好,好。有了日子就好。”

太公背过身去,语调无限苍凉。

尾声

妍君在陈氏祠堂度过了最後、也是最长的一个白天。

她绕室彷徨,不知该做些什么好。蔗生她是见不着了,连太公也不再来。妍君纵有百端思绪,亦无从寄托。于是,她看见了那方石砚,便捧起来细细端详,那晶莹生光的联珠石眼,那飘逸飞动的紫色云纹,宛如穿越了无穷岁月的生灵。妍君呆坐半天,忽向砚池长长呵气,水汽氤氲出来,就研墨,挥毫写下一张字条——

蔗生: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将来见到太公,请告诉他,我永远记得他。

我留下这些银元,请你给连老板修座坟。谨记,要把这块砚台

埋进去,这是他的遗物。

抗战胜利後再见!

砚君(我的名字叫砚君)

砚君写毕,就拿出随身带来的二十枚银元,连同那尊端砚一起放进蔗生的红木棋匣子里。

……四更天,砚君已晃荡在比墨汁更浓稠的夜色之中,小艇一转就不见了三眼桥。又一转,太公家的鸭寮也看不见了。

撑艇的是一个头顶斗笠,身披蓑衣的陌生汉子。

两岸的蒲草飘摆着後退,她依稀记得这是来时的一段旧水路。蓦地,天那边腾起一团红光,继而传来一串爆炸声,如夏夜的雷鸣。

“那方向是银利镇吗?”

“是。出事了。”艇家说。

小艇再一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 全文完 —

(1996年5月14日脱稿于新泽西

北京马拉松

孔捷生

他哈出长长的白汽,不停踢腿、跳跃。并不觉得冷。“柏仙奴”跑鞋兴奋地跺着花岗岩铺砌的地面。

巨大的天空覆在他头上,明净、瓦蓝。

天安门广场就在他脚下,仿佛和寥廓秋空一样广阔。

这就是北京。不完全是他过去想象的那个样子。从这广场极目远眺,一进又一进雄伟肃穆的古建筑,伸展着闪闪发光的琉璃瓦屋脊,整齐排列在中轴线上,确乎有一派中央帝国的皇都气象。

这不是大发思古之幽情的时候。他身边是个矮个头的黑人运动员,也不停地原地弹跳,象一头来自非洲的羚羊。

电视转播车停在起跑线前。

隔着一大帮穿红背心的中国选手,有一头金发在风中扬起。那是摄像机的焦点——来自北欧的马拉松名将、前奥运会银牌得主。他在《体育报》上见过这位瑞典人的照片。报上还说,这位本届比赛的大热门人物将受到来自日本和澳洲的强手的挑战。

他很聪明地躲开那瞩目的中心。从他钻过拦护绳,混进选手群时起,便一直留神遮掩背心后面不合规范的号码布。还有一个圈子他也避之则吉,那倒不是什么世界名将,只是个穿灰色背心的白发老人。他几乎每届马拉松赛都从电视转播上见到这老者,这是个新闻人物。

他跟定这寂寂无名的黑人选手,是最好的掩护。

快了。他想。便再次探长脖子搜寻她的身影,仍望不见。模糊不清的脑袋远远地组成了人墙。她就在墙后,租了辆自行车,准备和他这胆大妄为的冒险家,一同去完成那非凡的里程。

电视转播车向前滑行了十多米,摄像师忙乎着调较镜头。马拉松运动员开始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他自然挤在后面,看不见发令员。

一刹间很静。只有风在响。银光闪闪的发令枪,缓缓举起在三百多个脑袋上。

他深吸一口干冷的空气,不停踏动那双不甚粗壮却很精健的南方型的腿。他生活中最富于想象力的壮举就要开始了。

他几乎不明白那就是枪响,象开启一罐可口可乐似的。黑人运动员往前一蹿,恍如一条黑色鳗鱼,消失在一片红背心里。欢呼声浪被风吹过来,模糊不清。广场太大了。几百名运动员摩肩接踵地往前涌,他现在几乎处于队伍的末端。

并肩而跑的正是白发老者,那副安泰祥和的慢腾腾跑姿令他觉得滑稽。这是马拉松比赛,不是慢跑养生之道,纵然磨磨蹭蹭地捱到终点,哪还有一分一毫的竞赛意义!

前边稍有空隙,他便以短跑的步频把白发老者撇在身后。他觉得再与这老头挨在一起,简直是耻辱。

“亲爱的电视观众,中央电视台通过卫星向大家现场直播北京国际马拉松邀请赛。战幕现在已经拉开,各国运动员将绕天安门广场跑一圈,然后再踏上漫长而艰巨的路程,最后回到终点——天安门广场。”

几百双跑鞋有力地敲击着广场,溅起一片激动人心的声响。

现在队伍越过人民大会堂东侧,已大致拉开成三个集团。几乎所有外国选手都在第一集团里。他跑在第二集团前头,并不急于加速。大会堂巨大的国徽、顶天立地的廊柱都跳动着掠过眼前……他又转面看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象一支桅杆,或是灯塔。这个世界最大的广场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他蓦地念及,决定整个国族、包括他这遥远的南方人命运的,不是人民大会堂,而正是这广场。百年来无数左右历史走向的事件都发生在这里……他左右顾盼,影响了呼吸与速度。然而,作为马拉松参加者来瞻仰这个伟大广场,那份感受到底是跟旅游者不一样的。

队伍跑到正阳门南边。热情的呐喊如大潮的涛声,一下压过了运动员的脚步点。这里围观的群众站得很近,一大片黄色小纸旗哗啦啦摇动。人墙后面,有一支更狂热的单车队。那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大呼小叫,打着唿哨,骑车追随着运动员。

恍如超敏的感应,他一下就从单车队里看见了她。

他挥挥手,喊了一声,象掷出的小石片,在人海声浪中打着水漂儿,蹦跳几下,咕咚地被吞没了。

他确信她看见了。

她的身影令他昂奋,步幅迈得更大,脚下有了一种腾空感,向排头的第一集团迅速逼近。

……三合土球场。敲着饭盒的啦啦队。历史系对哲学系的男女混合排球对抗赛。比分一边倒。历史系的弟子们神采飞扬,声称他们代表的是永恒,是几千年的历史,这本身就是哲学,是足以打败任何一门哲学的哲学。孱弱的哲学蹦出一个女生,去鱼跃垫救历史的重扣。球没垫起,重重跌在他脚下……红的血,白的纱布,蜡黄的脸……这些他都记不清了。他的印象永远定格在她奋力扑救那瞬间充满动感的优美形态里……

“现在你们看到跑在前头的第一集团,大约有60多位运动员,其中有23名中国选手。在前边领跑的是一位黑人运动员,紧跟其后的是瑞典名将马丁逊……”

他跑近历史博物馆,追上了第一集团。气魄巍巍的历史博物馆后退着。自然,行进的是他,博物馆是静止的,如同它珍藏的湮邈而绵永的历史。

两条汗毛浓密的长腿在眼前弹动,下面是一双黄色“奈克”跑鞋。不知是哪一国的运动员。他超过了“奈克”鞋,进入第一集团核心。周围都是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以及运动裤与肌肉的摩擦声。

他好奇地看看左右的中国选手,神情都很严肃,一副任重而道远的样子。

他瞄准那头风中招展的北欧金发,决心在重经天安门时超越这位瑞典名将。

队伍折入长安大街。他又看见了她,蹬着单车,向他挥手。

这也是她的马拉松。能一口气骑行40多公里的女孩子并不多见。而在她,毫无问题。她对体育的迷醉尤在他之上。这也是他那个南方省份雄视体坛,明星辈出的原因所在。

天安门就在眼前。他猛然加速。用近乎冲刺的步频,眨眼便冲到最前头。他感觉到超前的一瞬间,瑞典人与那黑人惊讶的目光。

这是马拉松,不是百米短跑。但他仍保持这频率,象要撵上电视转播车似的。

他看见车上的摄影师忙乱着调整镜头焦距,应付这突变的场面。

“现在你们看到跑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国选手,等一会看清他的号码再向观众作介绍。现在的室外气温是8摄氏度,这对运动员来说,是理想的气温。世界上马拉松比赛的所有好成绩,都是在7至11摄氏度之间创造的。美中不足的是,今天北京刮着四级风。据气象台预报,稍后风力还将增大……”

跑过天安门城楼,他回回头,只见那黑人运动员也加快步伐,从第一集团脱颖而出。身材欣长的瑞典人却镇定自若地保持原速,很有点大将风度。而整支队伍已逶迤地沿着方正的广场拉开成一个长长的锐角。他还看见那个白发老者,才跑到历史博物馆,象一粒沙尘,远远落在后面。

他越跑越快,且异常轻松。北京深秋清劲的风扑在他年轻的脊背上,象一股推力。跑到新华门,他已领前百多米。那帮骑单车的狂热体育迷队形也散乱了,他们似乎闹不清到底应该跟着世界名将,还是追随疯子般猛跑在前的这位无名小卒。

他更清楚地看见她了。那头男孩式的短发,象黑色信号旗,在人墙后飘扬。她特意穿上的醒目的鲜红毛线衫,在深红的宫墙衬托下,倒显得不十分清楚。

她好象还喊了句什么,仍是未能突破那层音障——无数夹道而立的群众为自己同胞的领先而欣喜若狂——

加油,中国!

中国,加油!

欢呼声震憾着宽阔的长安街。

“现在跑在前面的仍然是中国选手。他的号码是228。根据报名表,228号是大家熟悉的中国云南省的长跑好手,而这一位显然不是他。就是说,现在参加队伍里有两位228号……”

他尾随着电视转播车,清楚看见车上工作人员惊喜、愕然、困惑的不同神情。

背心已汗湿,却不觉累,呼吸仍很畅顺。他想,这辆车或是电瓶驱动的,没有废气逸出。否则谁也不愿跟着它跑。

她又轻盈飘入他的视界,象一朵红云,在哗哗摇晃的小黄旗上移动。

——我们去北京玩吧?

——好的。什么时候去?

这就是她。爽朗,明快。有如任何纷纭繁复的事物在哲学面前总是变得那么简明清晰。只有这一桩超想象的动议令她惊讶不止。

——你发癫啦!马拉松?你跑过吗?

——我跑过万米比赛。

——一万米,十公里。马拉松多长?

——42公里195米。

…………

平阔的柏油路,宛如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脚下流去。他约摸跑了5公里,依然领先。回头望去,黑人运动员相距不算太远。在那黝黑肩头后面,隐现着几个剪平头的脑袋。那是不甘人后的日本选手。瑞典人则看不见。

喘气开始有点重浊。满眼是一片跳荡不定的黄斑。那是风,簌簌摇响夹道白杨树的残叶,不时有几片萎黄的树叶飞落,被他那双“柏仙奴”踩得脆响。

鲜红的亮点仍在飘移,他看得见她鼓劲的手势。前边的赛程若是街道稍窄,便能听见她的喊叫了。他不知这条宽阔得尽可以起落航天飞机的长安大街什么时候到头。比赛的路线,北京的地理,他都一无所知。只管跑就是了。

呼吸愈加不畅。他明白这是生理第一极限将临,就象上次他跑万米赛一般,挺过去就没事了。

喜欢几乎一切球类竞技的她,似不大喜欢枯燥乏味的长跑。她也曾探问过的。

——喂,你那次万米跑得了第几名?

——别提了,前30名都进不了。

——啊哈,没出息!

——你不知道,根据运动生理学,我的肌肉属白纤维型。就是说,属速度型,不是耐力型。

——天哪!你一身白纤维还想去跑马拉松!

——我问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会去攻读哲学?

——就因为没几个女的报考,我觉得好玩。

——对拉!我和你一样。

他来了。他在跑。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试一试的。挑战性。

象研读抽象枯涩的哲学那样,她对乏味的马拉松也有了强烈的参与感。这块号码布就是她手缝的,现在这块布已精湿,一块大膏药似的粘乎乎敷在背上,他摸了一把,满手红。自印的号码已掉色。他相信,此刻自己的脊背象中了一枪似的,血水淋漓……还有这双“柏仙奴”跑鞋,昂贵得令他踌躇,也是她爽快利索地拍板的。只是这双鞋这阵似乎有点不对劲。大约他有点累了。

跑过民族文化宫,他仍领先,却总有影子紧随。当然,这绝非他自己的影子。

中国!

中国!

呼喊声一刻不停地扑来,无数黄纸旗晃动不止,组成充满动感的黄色彩带,一直延伸到长街蔚蓝色的尽头。

“现在领先的还是228号,一匹黑马,比赛组委会仍未查到他的名字,我们暂时把他称作228号B。现在来自非洲的103号黑人选手已紧追上来,一场激烈的角逐大约在7公里处展开……”

第一极限到了,胸腔一阵阵的紧堵感令他透不过气来。他加大双臂摆幅,减轻肺部的压力,急促呼吸着,吐出的白汽被干燥的秋风倏忽卷走。

仿佛有一股炽热的气息有节奏地喷到脊背上。他无法摆脱身后那轻快的足音,这令他心浮意躁,脚步散乱。

他还在与生理极限苦苦对抗,后边的脚步声节奏突变。他从电视转播车上的一阵忙乱,便可知争夺领跑位置的战事一触即发。夹道的呐喊震天价喊,他有心而无力报答这种激情,唯有加紧调节呼吸。旋即,闪烁着汗粒之光的黑颜色在眼前晃过,还依稀看到那黑人大张的嘴里雪白的牙齿。

呼喊陡然低落下去,直如腾空的热气球一下泄了气,往下飘坠。

一忽儿,几张黄面孔也从身边鱼贯而过。是穿白背心的日本选手。他们从起点到现在总挤到一块跑,踏着同样的步点。日本人连在长跑途中也忘不了显示他们的团队意识。

视界闯进个莫名其妙的白帽少女,塞给他一只纸杯,喊一句——加油呀!

咸丝丝的冰水漫过喉管,呼吸舒畅多了。

他还不能急起直追,危机刚过,浑身体能尚在调整阶段。他回回头,只见瑞典人仍不慌不忙地跑着,一派北欧人的冷静沉毅。而自己的同胞,则各自为战,零零散散地拖得逶迤又漫长,队尾一直消失在东边愈趋明亮的阳光里。

顾盼之间,恍如幻觉,一刹间看见了她,站在路边,挥拳叫喊着什么。喊到第三遍,他才听清是——加油!用的是与众人同样的普通话。

他扬扬手,给她一个灿然微笑。相信她是向前猛蹬疾骑一段,再站到路旁给他一个近距离的精神鼓励。

他跑过了她。仿佛是给她的回报,他再度加速,体态进入极限之后的自如境界。

宽阔笔直的黑色河流向他湍急奔涌,涛音来自不歇的风声与哗啦摇动的小旗。

视界又出现了电视转播车和紧跟其后的几条身影。

忽然间,他认出了路旁一个熟悉的邮筒,再往前就是胡同口。他和她就投宿在这条胡同深处的小旅馆。那是个封闭式的四合院落,有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住客称它“大车店”,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房间矮窄而透风,呆在里面,谁在院子吐一口痰,就象吐在他脚背上似的。床单皱巴巴的,有异味的褥子出没着肉眼不易察觉的小动物。不过,他和她都不在意。他们穷,刚毕业,没钱,但年轻。年轻比什么都珍贵。他们在那毫无诗意的床上互拥,那是迅猛的爱情冲刺,就象突破生理极限之后的如飞疾跑。他还在那个邮筒投进好多张明信片,向同学们披露这异想天开的计划,并别出心裁地定名为“南方黑马行动”。当然,他没告诉同窗们,他和她已跑过了人生一个重要的路标,尽管结婚还是很遥远的事……

追得更近了,已看得清前边一个日本选手的号码。只是他总甩不掉身后的瑞典人,那欣长身影总在十余步之外匀速跑动。他渐悟,这位世界名将是把他当作调节速度、距离、时间的座标。这令他油然自豪。

现在他已看得清电视转播车上大型电子计时器跳动的红色数字。他确信已跑了10公里。按电子屏幕显示的时刻,他实际上已打破了万米跑的全国高校纪录。

这没什么意义。他不再是大学生了。

生活已确立了另一个座标。他无暇去扫瞄她的身影,一心一意奔向这目标。

他作深呼吸,踏几下短促的步点,倏地加快步频,向队伍的前锋猛追。震耳欲聋的呐喊中,距离迅速缩短。助威声浪升级到最高分贝,突然化为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

他明白自己已再度超前。

“亲爱的电视观众,现在你们看到,一匹不知名的黑马——228号B,顽强地拼搏,超过了黑人选手和日本选手,再一次跑在最前面!”

他听不见充满蔚蓝天空的电视伴音。然而,面前滑行的转播车上,戴着耳机的工作人员兴奋地挥拳不止,令他强烈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被传递到外层空间的卫星上,再通过电离层辐射下来,占据着全中国几千万台电视机的荧屏画面。

或许,这是人生辉煌的顶点。

亲人的错愕,同学的亢奋,素不相识的人们的欢呼,远胜于强大的调频电波束,统统被他易感的心灵接收到了。

这个顶点只维持了五分钟。肌肉酸痛突如其来地向双腿袭来,肺叶的压迫感几近于窒息。耳膜撞响一片追逼的脚步点,声音被强烈夸张,恍如一群奔马在鼓面上叩响狂暴的蹄声。

他竭力驱动双腿,抵御追兵。夹道的呼喊声也在暴涨,如同长街汹涌的黑色波涛拍击峭岸的怒响,从第一个音符陡直地升高到无穷。仿佛整个北京都在地动山摇地呐喊。

他被这狂热声浪煽动着,拼命榨取每一分残存的力气。他看不见,也想象不出这短暂瞬间的剧斗,已构成历届北京马拉松赛最激动人心、乃致是悲壮惨烈的场面……

他终于落败。金星乱迸的视网膜上,最先掠过的不是黑色的非洲羚羊,而是一头高高飘扬的金发。

好象过了好一阵,其他几个争夺者才陆续闪过。但这已跟他无关,那是另一场战役了。他明白,自己再也无力追上去了。

脑际有一阵晕眩感在缓缓弥漫,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奇怪感觉,象虚脱的前奏。莫非他的体能不可超越10公里之外?

外部世界的能见度骤然降低,黑暗将临。他止住仍在下意识中狂乱摆动的双腿。不知什么人的手,递过来两只纸杯,他没喝,统统浇到脑袋上。悠悠归来的清醒,使他看见前方的人影已远去。

“亲爱的电视观众,瑞典名将马丁逊表现出强劲的实力,他已超过所有选手,并领先于黑人选手将近两百多米……”

现在,他调节着呼吸与步伐,抑制着蹒跚之状,慢慢地跑。他很懊悔,刚才那不要命的发狂冲刺,起码消耗了他再跑15公里的耐力。

象被风刮过来似的,一件红背心飘拂而过。228号。那位云南人扫了他一眼,似有点嘉赏,又有点惋惜。然后迈着高原人的步幅跑开了。前方一片掌声与呼叫响起。那段路的群众因第一次看到中国运动员而欢欣喝采。

一群肤色各异的运动员相继超过他,隐没在大路尽头。

他不时叉腰喘气,仍在为那一阵疯狂的冲动与虚荣支付着代价。他现时肯定落在三四十名之后,而且孤零零的,不隶属任何一个集团。

——喂,黑马,感觉怎样?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疲惫与懊恼结成一层厚壳,任何声音都要迟缓地穿过这层壳才发生反应。

她就站在路旁,扶着单车。

他努力给她一个笑容,以抹去她嗓音里隐藏着的不安。

他成功了。或者说,是她成功了。她握拳向他挥动,激励的眼神如同上百万助威的群众一般。仰慕英雄,渴望胜利,哪怕是刹那的光荣。

所有人都是如此。

步履平稳了好多。他内心的扰攘平息了。再度赶超已绝无可能。他记起了此举的真正意义,对他来说,这才是根本的、崇高的。金牌只有一枚,参与就是目的,参与就是一切。这才是他必须完成的任重道远的使命。

路程还未到一半。他摒去杂念,一心一意缩短着遥迢的长途。

……又有很多人从身边跑过。他已不在意了。从此刻起,他要跑完自己的马拉松。

那支热情而忠实于偶像崇拜的单车队已远去。他现在随时可看得见她,一团耀眼的亮色浮凸在无尽的灰色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起,那深红的宫墙已告消失,代之以平民的灰色。他曾困惑不解,堂堂首都怎么到处把墙髹成单调压抑的灰色?这和他那唯尚摩登、光怪陆离的南方都市真是大相径庭!此刻,那鲜艳夺目的红斑令他恍然悟出,这一片濛濛灰色原是为烘托大朱大紫的九重宫阙而存在的。

延绵的灰墙和平直的道路一样,望不到头。北京到处都是围墙,就象一个庞大的四合院。他尤不能明白,如此闻名的十里长街,竟主要由灰墙来构成。在他那南方都市,临街的一面便意味着霓虹灯、商业和金钱。于是,他觉得灰色其实是一种凝厚矜贵的颜色,它是简朴而庄重的象征,是一切颜色的总和。

只是,它不适合于马拉松。

他行进在灰色之中。腿部的酸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并开始扩展到上肢。恍如全身肌肉的乳酸都在溶解。大张的嘴巴象泄漏的蒸汽阀门,喷着长长的白色雾气。

脚下这条平缓的黑色柏油河,仿佛凝固不流。他象被摄入一个高速拍摄的慢镜头里,夸张的动态完全失去了真实感。他只有做作的跑姿,而并无真的推进。两旁摇摇晃晃后退的灰墙、白杨树、楼宇、四合院,也象频繁换片的幻灯机投出的虚饰图景。

这双鞋愈加不对劲。有什么异物钝钝地挤压着脚面。他不得不正视这恼人的问题,才发觉这双昂贵的“柏仙奴”,鞋带与鞋头相接处均已呲咧开盈寸的口子。

冒牌货!

他已入静得近于麻木的心境,又愤怒地骚攘起来。

他此刻怀疑,连这身不算什么名牌的“威神士”运动背心短裤,也是假冒的。这堆布头褶巴巴、湿漉漉、一塌糊涂地粘在身上,恍似烫伤者蜕下的皮。

他披挂着这一身假货咬牙切齿地跑动,就象戴着荆冠苦行的殉道者。

……已搞不清多少选手超过了他。大概在100名以后了吧。

围观者已稀落。只有她,在自行车道上缓缓骑行,如同他忠实的影子,被冷风吹得青紫的嘴唇不时开合几下,对他喊几句什么。听不见,听觉已迟钝了。他只能从那红色影子的移动来判定自己的行进速度。

现在,连她也成了失去真实感的象征物,一如她所熟知的抽象哲学概念。

他愿意使她具象化,更愿凝神想着什么,排遣胸中的懊恼郁结,减轻周身处处痛楚。

……四合院窄小的房间。她的舌尖冲动地深入。后来是压着嗓子的惊叫——你发癫啦,后天就要跑马拉松!最后,她又问,跑不动了怎么办?

——我爬也要爬回天安门广场。

现在他还没趴下。象个梦游者,恍恍惚惚地行进。他开始憎厌北京的长街,其笔直平阔尤如帝王与唯意志论者的思维方式。极目大街尽头是一片虚无的蓝色,那大概就是天空了。他只是在地球亘古的圆面上孤独而绝望地跑动。那是无始无终,毫无意义的圆周运动。

……视网膜凸现一个几何图形。缠绕着红白条纹的圆锥体。象马戏团小丑的帽子——折返点!霎那猛醒的理智逐走了铅块般沉重的意念。

半途。剩下的路还有21公里97.5米。

这是广漠空间里的两段不相等的时间。

折返点前有个供给站。他跑过去取了两块蘸透冰水的海绵,擦拭着酸麻痉挛的大腿根,缕缕白汽怪异地蒸腾,将体内的一些什么携带走了。

好吧。还剩一半。这就叫马拉松。

他毅然决然绕过圆锥形的折返点。跑入另一条同样宽阔的、走向平行的大街,朝着相反的方向。

突然,一股疾风从他张开的嘴巴狠狠灌进肺叶。他猛烈咳嗽起来。

逆风跑!剩下的路起码延长了一倍。等于整个马拉松赛程!

咳嗽稍许平伏,五脏六腑撕裂般绞痛。

前面是无涯而无望的长途。他第一次闪念,也许是跑不下来了。

路旁围观者已寥寥无几。疏落的小黄旗,凋零的白杨,街面的落叶,混成一片肃杀的黄色,断断续续地延伸成一个悲怆的意念——终点是虚无飘渺的。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是她。总在非同寻常的关口显现,这红色的精灵,用超自然的神秘魔法、而不是她那理性哲学,去驱策他,指引他。

——你别死撑,到底行不行?

他用不是自己的、陌生的声音吐出一个字,一个他本人也很疑惧的字。

接着两坨温润的、手感柔软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两个剥好的桔子。

于是,一股酸酸的半流质缓缓漫过干疼的咽部,顿时口津溢出,迷糊的脑际恢复了正常知觉——一种疲劳至极,灵肉痛苦不堪的感觉。

终究是有了感觉。

他还在跑。重归的意识告诉他,好象很久没有人超过他了。倒是他陆续超过了一些运动员。这些人多半是脸色苍白、叉着腰虚弱地慢步行走。更有的坐在路边等候红十字救护车来搭救。

他看到一件倒卷上去的红背心,露着结实的胸腹肌,徒有其表的肌肉拥有者一滩泥似的坐着,脱下跑鞋和袜子,露出脚板上的血泡,象在博取队友与看客的怜悯与谅解。

他蔑视地扭过脸,尽可能振作地跑过这个溃兵。然而,无法抑制的条件反射,发出锐痛的警号,他也打血泡了。至为荒诞的是,他的血泡打在脚背上,是那双冒牌货折腾的。呲牙咧嘴的裂口,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敏感的神经末稍。

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停下来整理鞋带,生怕会动摇他刚刚重建的信念。那半途而废的逃兵,令他恶心而又惧怕堕入覆辙。

他继续超过一些选手,其中有还在跑着的,不过明显快不行了。

“现在,来自北欧的瑞典名将马丁逊跑过了前门西大街。他将是第一个跑进天安门广场的运动员。在他身后约半公里,是两位日本运动员。一直表现出色的黑人运动员,也许是体力消耗过大,现在已渐渐落后了……”

风很大。北京深秋的干燥,猛烈侵袭着刚缓过气来的南方型喉咙。他象一条离开水面的半窒息的鱼,艰难地翕张着嘴呼吸。

似乎还有一只桔子的。他摊开手,一团桔黄色的纤维皱巴巴地团在掌心,只有一些尚未干涸的果酱粘乎乎地残留在指缝。

这一程坚忍而残酷的长跑,其意义或许远胜过早先作民族英雄状的疯跑。这种超然于肉体痛苦之上的状态,结束得极其突然——他来不及有任何先兆感觉,就剧烈呕吐起来,粘稠的物质喷射状地溅落黑色沥青与黄色落叶之上……

什么声音惊叫着逼近。一只冰凉的手烙铁般捏住他烫热的臂肘。他知道是谁。一口气喘上来,他以非人的嘶哑嗓门怒喝——走开!别碰我!规则,懂吗,规则!

手离开了。惶恐的声音仍絮絮不休地纠缠着。最后一口呕吐物喷出,他不理睬那声音,踉跄跑开。

他恍惚觉得她哭了。

大约前进了50米,他再一次俯身干呕,这回体内不再有任何东西掏得出来。

一辆摩托飞速驰到,驾车的警察对着高频报话机咕噜着什么。

他讨厌任何呆在车上或站着坐着不动的影象。他要跑。于是,他又跑了。

不一会,一辆白色救护车赶到,与他缓缓并行。

迷离之中,几件白大褂在车窗里幽灵般隐现,假面具似的脸孔涂抹着庙宇泥胎普渡众生般的悲悯。仿佛还有伪善劝世的宣喻。

可怕的结局令他骇然振作。飘浮不定的双脚狠狠蹬着路面,大地又变得结实了。

救护车开走的一刹那,他看见车上已挤着几件红背心,愕然不解地盯着他,目光是那样无耻。

滚下来!你们这些懦夫!滥竽充数的小丑!

他用憎恨与暴怒来刺激周身失控的肌肉与神经,孤愤地跑着。

“亲爱的电视观众,现在运动员开始冲刺,这是整个马拉松比赛的高潮,两位日本运动员在绕天安门广场一圈的最后赛程里拼得很凶,向瑞典名将发起强有力的挑战……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冲线!瑞典的马丁逊领先二十步的距离头一个冲过终点。时间是2小时25分37秒……也许,本届北京国际马拉松邀请赛的成绩不算很理想,这是因为今天北京刮着4~5级风,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运动员的体能和技术水平的正常发挥……”

他还在跑。

西便门。这里并没有什么古城门,两旁是迷墙一般的高层建筑。趾高气扬的现代文明对古都的欺凌,也欺凌着他。高层楼宇夹缝蹿出来的典型的城市风暴,从侧面猛烈摇撼着他。它和正面设防的疾风,共同砌成了令人却步,令人窒息的厚墙。

疲极的他第一次叉腰缓缓步行,象个衰弱的中风者,歪着嘴呼吸。

前路茫茫,看不见还有人跑动。围观者已完全散去,只有一些孩子舞动小黄旗,在人行道上快活追逐。

极目不及的终点,黄叶斑斑的长街,行色匆匆的淡漠路人,一切都构成蕴含宿命感的意象。

每当他试图重新进入跑动状态,风力就剧增,恍要把他仰面推倒。至于慢慢踱步,霸道的风便恩赐地放行。

除了脑际的迷糊渐告消遁,身体任何部分都濒于崩溃。

莫非就这样踱回天安门广场?

这是散步,不是马拉松。他几度咬牙起跑,都归于失败。他顿悟,这是宿命。对他来说,这场马拉松不能停的,一停跑就离躺下不远了。

“亲爱的电视观众,现在第8个跑过终点的是228号A,中国云南省的运动员。第9名是朝鲜选手。第10名也是中国选手……这是中国运动员在北京国际马拉松邀请赛中连续两届进入前10名,这一成绩表明中国的马拉松运动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次马拉松比赛的实况就转播到这里。多谢收看。”

他看见她,也推着单车同步缓行。他还看见一串停在慢车道上的公共汽车发动引擎,一俟马拉松赛事结束,便重返它们刻板的、一成不变的运行路线。

——喂!小子,别给中国人丢脸啦!

——别充好汉啦!回家抱孩子去吧!

——好狗不挡道!

——真是的,有完没完呀?

嘘声来自十字路口。斑马线两头挤满了急待通行的人群。抱怨与詈骂此起彼伏。绝无一人有兴致欣赏马拉松如此冗长的余兴;更不可忍受一个人踽踽独行,而所有人都要站着干等。

蓦地他被激怒了。仿佛还是倏忽之前的事,他受到大英雄般的欢呼喝采。就是这些人,用狂热的呐喊狠狠鞭策他,以满足他们刹那的民族虚荣;同样是这些人,向落后的同胞横眉冷对,视若寇仇。

合群的自大!——他忽然想起一位哲人痛切的评语。这些人连当看客也不配!

看不见她。想是黯然绕过这帮同一肤色、同一种族的人群。自然,她全听见了。

他震怒而又悲怆地跑动起来。嘘声还在追逐着他。前方每个十字路口,每条人行横道,都会有致命的狂躁与冷嘲在埋伏。

嘘声渐又夹杂着一阵奇怪的掌声。他诧异,却不愿回头。

到底是人体内的生命律不可忤逆,再不能榨出一丝一毫的能量来支撑双腿摆动了。他又叉腰曲背蹒跚而行。

……柏油路面橐橐的敲击声。他本能地回回头。

竟是那白头老者。仍是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跑着,那姿态与行进速度仿佛自起点迄今没分毫改变,与北京灰墙一般颜色的背心上汗渍并不分明,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

路旁喝采声四起,分明是冲那老者而去的。如同京戏票友见到艺高名重的大老倌登台亮相。

错愕之间,老者距他不过十步之遥。

他再不能不跑。也不知哪来的体能,居然拔腿冲进风中,象逃避一个不祥的影子似的。

嘘声总在狙击他,其后又化为哄然的掌声与喝采,告诉他仍未能甩掉那精健的老者。

腹胸一股灼热感涌上喉间,这是羞愤的热血。这已不完全是他自己的马拉松。不把这老头拉下几公里,他枉为后生。

他在猛跑——至少在感觉中是如此。他要突破这堵嘘声与采声交织而成的音障。这直似是赴刑者游街时看客的哄叫。他无法忍受这个,正如无法忍受一个精于慢跑养生之道的福寿老人逼近他。

楼群与树篱都已模糊一片,滚动着败叶的长街化为湍急浊黄的河流。他恍如失去空间感,一切都如虚脱前兆那样的飘忽迷离。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跑。

一场举国瞩目、轰轰烈烈的马拉松,最后竟演变成他与一个老人决死般的赛跑。他悲愤莫名,僵麻的脑际全然让走火入魔的凄厉意念所占据。

不能也无力回头。他毫不怀疑那老者会安闲自若地跑到终点,就象每次长跑都能慢悠悠地安然抵达终点那样,以其期颐之龄与不计荣辱的气度接受人们的尊敬与欢呼。他甚至确信,那老者绝无一分半毫与人竞赛的念头,那是与世无争、物我相忘的境界。这是一个超越时间之外的不倒翁,一个永恒的精神胜利者。

然而,对于他来说,这是关系荣辱的生死决赛。

他疯子似的疾跑,张大嘴巴,呼吸急促,象条濒死的鱼,口角吐着白涎。劲风呛进胸膜,翻上来的是五脏六腑微微腐烂的气息。

这是极限之外的生命原动力。

耳膜充满各种强烈夸张的动响。怪声怪气的风声,嘘声,掌声……末了,一切都次第沉没,只剩下那老人慢腾腾蹬踏路面的声音。他无法凝神判定这声音是否真的存在。只能不停飞跑。

……一团红色跳荡不定。她也在跑,不知什么时候已丢弃了单车……不,她不是跑,只是为了向他比划着叫喊什么,面目因极度惊恐而变形。这张脸映照出自己非人的神情。这不是她,只是某种红颜色的象征物。任何呼喊都无法穿透他那置生死于度外的意志绝缘体。神经中枢里只有一种持久的音响——老人的脚步声。

红色象征物掩起面,嚎啕大哭的样子,跑开了……

还是有感觉的。他还能意识到一切都从那双冒牌货跑鞋开始,那里发生的麻痹畸变,沉重而毫无痛楚地扩展。他的下肢变成化石,最后变成非物质的东西……剩下的只有不息的信念,在时空之外。

他听不见,却感知到空气里振荡着比风声更尖厉的音频,强烈的蓝光在闪烁。一头佩着红十字饰物的白色怪兽发狂地追赶他。不知这是否另一个象征物?

这世界没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他。

一片虚无的视界里出现了凝固着帝王气象的古建筑,旋又消遁在飘渺的蔚蓝之中。正阳门?抑或是幻觉?

那老人在哪里?

如果他一直跑进这无垠的蔚蓝深处,那么,他也将是永恒的,那是一种凌驾于老人之上的永恒。

一股腥甜的物质从口腔鼻腔涌出,尤如磅礴激情的外溢……两个穿白衣的幽灵一左一右扑上来想捕捉他。他挣脱了。

现在,那凝结不动的蔚蓝开始瓦解、崩塌、迸散了,剩下一个无穷的空洞。他向着这空洞疾驰……

冲线了。

那不是终点,根本没有什么终点。他用胸膛去撞击横亘于眼前的地平线。这条颤动不定的线被他冲决,拖曳着在身后飘扬。

他在一个慢镜头中缓缓倒下,结实坚牢的大地猛地拥抱着他。

他的马拉松结束了。

十五分钟后,老人跑过了这地方,并且远远地望见了天安门广场。

(1988年写于北京)


孔捷生

这天很热。此地一年到头总是热的。没有四季之分,便记不清月份。那些岁月虽风云更迭,见多了也就无所谓,尤因置身天涯海角,我竟把年号忘了。

总之,我们在流汗,间或也流点血。人是死不了,但对自己是否活着并不太在意。

老五在哐哐刮灰斗。

我摆弄着土造的水准仪。

汗珠溅落晒烫的砖刀,嗤嗤冒烟,山脉也在暑气中颤动。这纬度上,日头永是这么毒,白昼永是这么长,人体生物钟仿佛也停摆。若不是一点点砌高的墙,只觉得今日完全是昨日或上个月随便哪天的翻版。

有时,真盼绿苍苍的盆谷里发生点什么事,好点缀一下白白流转的时光。 比如某夜,谁撒尿时猛抬头,只见一道白光冲霄而起,在天幕深邃处融为一团银晕,蔚为奇观,叫我们谈了几天谶像鬼神。后来隔了多日的报纸送到,咱们的人造卫星升空了!无所不知的老五宣称,发射场就在这岛上,咱们此地离赤道最近,快捷简便云云。于是,我们自豪,那一顿咸萝卜干就嚼得特别脆和响,都觉得吾国吾民蓦地强大起来。

砖刀单调磕响,脚手架下那堆石灰惨白晃眼,更有银闪闪的云块高悬。悠然反射着赤日,光明正大地把人的影子掠去。谁晓得这团蒸汽有几多是从我们身上榨取的?

人也煎煳啦!我想咒,却懒开口。喉干舌燥,骂也没用,都怪先人后羿办事不利索,没把第十个太阳和乌鸦射下来。

此时,猛听石破天惊的一声炮响。

打雷啦?我不觉失声叫道。

——嗨,雷公劈你呢!耳聋了,眼珠子也震盲了么?

我这才看见了那股黄烟,从坡那头冉冉升起。

出了什么事?瞧瞧去!我们互相呼应着,爬下颤悠悠的棚架。

终于有希奇名堂来补偿终日的枯燥了。原来那帮打石凿砖的外包工无意间炸开了一个墓穴。他们惊惶四散,远远呆望着这个黑咕隆咚,直冒阴森之气的墓室,像被魔法咒语镇住了。

没有比我等之辈更能自轻自贱的了,因此周身是胆,直冒着从未领略过的怪味儿跳将下去。

于是,我们看见了睡狮。

它被震得翻转过来,仰在烂成残片粉末的棺木间。即使如此,仍令我生出一种肃然之感。那厚重的、冰冷的铜绿显示着它沉睡的无穷光阴,我们平时喋喋诅咒的冗长日子,在它面前,简直短促得丧失了时间概念!

似乎还有些东歪西倒的坛罐钵壶,我俩都没去翻看,生生被那尊拙朴与威严所攫住。

我们闯进了青铜时代!

我直想欢呼。然而,权威者老五尚未发语,他捂着鼻子蹙额沉思。历史静悄悄地躺着,等待他的裁决。

夏殷商周?春秋战国?不管如何断代,都是极之湮邈,因而极之伟大的。

是汉墓。老五庄严宣布。

我从心底吁出一口气,便敬畏地要扶起这尊青铜睡狮,却被老五喝止——别乱动!

我赶紧缩手,肃然觉出这一事件的非凡。

带表了吗?他问。

我从裤腰掏出表壳裂了的旧手表。

十一点零三分,记住这时刻!老五极为郑重。

然而,现实偏要把我们从历史中拽回去。泥水师傅黄毛隔着山坡吼叫。说不定是场部头儿来巡视,虽败兴,也不敢怠慢,反正快收工午休了,蹭回去应付一下吧。

老五不老,亦非排行,他姓伍,与我同庚。什么人在他面前都矮一头,自然是指体魄;若论智力,恐怕不止矮一头。他聪明过人,任天文地理,中外古今,谁都可以在他那里得到训诲。或有人不服,比如我,却永不能把他驳倒。荒蛮山地,也无贤人学士,信与不信只好姑妄听之。

怎么断定是汉墓?我当然要问。

他说——可怜呀,你枉做黄帝子孙啦!青铜到了汉代就达到完美境界。什么东西到了顶峰就要没落……他正要发挥下去。

嘘!我让他小心脑袋,关于“顶峰”之语,万万不可随口乱说。

对的对的——向来恃才傲物的他,也同意措辞不慎,四下里张望张望又继续说——青铜后面就轮到石头吃香,石刻到了魏晋又是……那个那个了。唐有唐三彩,宋有宋三彩……

我诚心接受启蒙,因为不懂,便更折服。不过,我自视不算愚钝,又很读过些闲书,难免有点疑惑。大汉虽了不起,海南那阵子恐怕还在化外吧?只知道前朝到过天涯的是唐人李德裕,宋人苏东坡,元人黄道婆,至于海南本地人海瑞,更是明朝的事了。

他说不然,还有大名鼎鼎的冼夫人,南北朝的巾帼英雄。

就算那样,南北朝和汉朝中间还差了《三国演义》一百二十回呢!

他一口咬定,汉武帝虽略输文采,却不输武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见我仍顽愚不化,就冷笑着指出我思维方式的荒谬,怎么老想名人呢?那几根枯骨或是土豪,或是劣绅,总之是个极无聊的角色,官书野史都别想找到他的年谱。

老五不愧为老五,我想了想,也就释然了。这番“学术争鸣”,倒令我另生感慨,咱们这国家真不得了,随便踩着那座祖坟,都可以寻根究底到千秋百世。就拿我们住的茅舍来说,六、七千年前母系氏族半坡村人就是这么盖的,连式样都差不离。这文明真是古老得令人惊叹。

木麻黄扎的棚架直晃,我们顿时收声。走过来的是黄毛,自家人。

黄毛将铅锤沿砖柱界角吊下去,眯眼瞄瞄,就破口骂开了,使蛮力把砌凸肚的石砖撬下来。

黄毛素与老五不睦,无非是老五常偷工减料,其实有懒可偷,我也是要偷的。再说,造此屋根本不是住人的,是连队的会堂,人还得住茅寮。开会固然比睡觉重要,但这砖柱总不至于在某场批判会中塌下来。我曾开玩笑说,这是老五封疆食禄的官邸,因他写得一手漂亮的革命大批判文章,朗诵得抑扬顿挫,马恩列斯毛,地富反坏右,都囊括其中,自是彩声满堂。会后他照例把字字珠玑的稿子揉成纸团,往蚊帐顶一丢,留待如厕时再取。

此时老五挨骂,很是不忿。为免口角一场,我告诉黄毛,刚才实在是无心做工,只因如此这般。黄毛双眼圆睁,我话音未落,他就抓住吊灰斗的绳子嗤溜滑下去了。

黄毛自然也是绰号。他毛发棕黄,未知是隔代遗传还是返祖现象,其家族却是纯种中国人,祖上几辈都是泥水师傅。黄毛“下南洋”到这里,还丢不开那衣钵,成了我们基建组的师傅。

敲钟午休了,还不见黄毛在坡那边露头,好生奇怪。半晌,他扳着墨斗般的黑脸回来,劈头怒骂——拿老子消遣呀?看我用成桶灰浆糊了你这臭嘴!

怎么啦?我们骤感不祥。

——那死鬼坟墓有个屁东西!连骨都化啦!

我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老五脑筋转得快,是他们!

他们,对我来说是个谜。

他们也是大陆来的,雷州半岛人。那地方我探亲时曾经路过,极目尽是瘦瘠红壤,真可谓“赤地千里”。海南这边的泥土太黑太肥,烧出砖来就像发糕,松泡泡的。幸好山里石头多,纹路也好,开出石料,敲进楔子,一锤就是一方石砖。看似轻巧,内中很有窍门,农场没人干得了。于是场部把打石工程“外包”给他们。

同在异乡为异客,叮当之声相闻,却从不相往来。我连人头也未数过,这一帮打石民工大概是六七个吧。他们望去都一个模样,黝黑的脸上没几两肉,抡锤的臂围却很粗;他们有自己的语言,雷州语系之艰深,连颇有语言天分的老五也无法破译;他们自成一族,连队有空寮,他们偏要在另一头自扎营寨,连队有食堂,他们偏要烟熏火燎地自己开伙,固守其封闭群落;他们只知道干活,偶有黎苗女子经过,他们才泛点活气,死盯不放,然后低语几句,或是交流感想。怪的是,连队里女知青朝暮出没,可观性也略高些,他们竟不敢造次,眼皮也不抬。其实,即便是凤凰,也落草了,何至于瞧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这一群打石民工都身怀绝技,炸石开山,极少惊天动地,仿佛爆炸力连同声波的能量都钻进了岩缝。我们年年垦荒,少不了开山放炮,总想偷几管炸药下河炸鱼开荤,可恨的是雷管管制极严,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了雷管,连一片鱼鳞也别想崩下来。可是民工炸石根本不用雷管,天晓得是作了什么法术去引爆的。你想取经,他们装着听不懂话,连装药点炮也不让别人瞧。更有异事,“定向爆破”我们只隐约听闻,哪知这些雷州土著已早得真传,能离你肉身不远的性命攸关处放一闷炮,石头渣子也迸不起来。真无愧发明火药的民族后裔,办法虽土,却系祖传秘方,出神入化。

然而,更难解的谜是他们自身的存在。

光是“外包工”这个名词,就有着不干不净的意味。主义和阶级,专政和路线,这些职业思想家才通晓的高级抽象概念,在我们这个革命之邦,却是妇孺皆知,深入人心。

这帮民工的家乡竟是谁家之天下?复辟了?变天了?他们的包工钱是上缴记工分还是坐地分成?这在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里,不分三章九节是说不明白的,何况书上没有一行一字。

按说脑筋已经洗过,尾巴已经割清。我们在批判会上一边听取斗争哲学,一边遥闻叮当凿石声,不免萌生荒诞感。想到铁打江山,尚有这般蚁穴,也就对专政在手,仍继续革命的战士和同志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同情。

偶尔也悟出,地之广,民之众,有些事就不能太认真,雷州人无力推翻和颠覆什么,只是不想全家饿死,肠胃既非思维器官,哲学也就顾不得了。

这样,我们就如同生活在同一世界的不同空间,主义相克,路线相左,却相安无扰。

青铜睡狮!

井水与河水竟交兵于祖宗的坟茔前。

——你们谁是头?

我们杀进民工的茅舍。老五身材伟岸,声如洪钟,由他发问,很具威慑力。

没有回响。

挤进茅舍的白炽日光,映着多张毫无表情的脸膛。

四下环顾,铜狮自然不见踪迹。映入眼帘的图景,只有石砖支起的锅,正在煮着木薯;还有石砖支起的床,床板让汗水浸润得发亮,枕席也省了。

原想我们这等天涯游子最无身外之物,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相形之下,人家才是地地道道的游民。我仿佛顿时对吃苦耐劳的民族精神有了更深认识,人可以在这限度里存活,我们平素的絮絮牢骚就一下子变得毫无道理。

只不过,此刻他们再寒酸,哪怕是在啃木薯皮也感动不了我,便再吆喝:喂!跟你们说话呢!

别装聋作哑了!老五强化了语气。

然而,我们像是对着一堆石头进攻,它的坚毅不拔,处变不惊,足可以让入侵者气馁。只是,这套伎俩蒙不过我们,搬到《聊斋》里或能吓鬼,可是当年就挡不住洋枪洋炮,更不用说我们都是一国同胞,知己知彼!

黄毛愤怒了:真XX的刁,扮猪吃老虎!快把铜狮交出来!

他们唯一的反应是开始抽烟,大竹筒水烟抽得咕噜噗嗤作响,火种与烟筒在筋络暴突的手之间传递。这或是什么暗号?吞吐一番之后,那几副黑脸未见怡然,倒有了几分狰狞。

我决定换个方式——你们晓得那坨东西是什么?是国宝!你们是中国人吧?

对牛弹琴。

他们是中国人,偏偏装作听不懂中国话。这尤其可恶!

木薯已熟,只怕熬到焦糊了,也是这么僵持着。他们一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贪婪可厌?是太穷了,想发横财?黄毛的辱骂挑衅,他们分明句句入耳,瘦脸上木然呆板,粗臂的肌肉群却险恶地抖动,宣泄着紧张与恼怒,似在表明他们不管是哪方哪国,也是人,不是任凭呼喝的畜牲。

能言善辩的老五不知怎的不吭声了。

这儿谁是强龙?我们。谁是地头蛇?也是我们。不是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而是我们要他们怎么样!只不过,我们似乎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统统打杀了煮吃?总之,乡下佬的顽固与韧性,也不是没领教过。我只得试用分化瓦解这样一战法。

——你们当中总有人念过书的吧?该知道什么叫历史文物吧?把它藏起来,不能吃不能用,何苦呢?图几个钱吗?实话告诉你们,这件铜器是无价之宝,没有价!懂吗?什么东西值钱值到没个谱,你就别想卖得出手,公安局一盯上,啪的大手镯就戴上啦!

似乎有了效果。里头较年轻那人神色略见异样,不安地左右瞅瞅同伴。然而,只要继续装傻,还是老鼠拉龟,没处下手。

我这番话倒是点醒了黄毛,他猛然喷出一串国骂,并扬言我们已经派人去场部报告,保卫科要来人守坟,知道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别不见棺材不落泪,到时候捆粽子一样捆了你们去!

好个黄毛,字字千钧。

木薯果然糊了。他们也就开了口,雷州官话极糟,带着古怪的上颚音,语法也一塌糊涂。大意是说,那没主的野坟是他们炸开的,谁先到就算谁的。

好一帮泼皮,真气煞人了。那国宝是谁先发现的还须待考,要不是我和老五驾到,他们都吓昏了,只怕要点炮仗烧纸钱去晦气呢。

说话当心,这是谁的地盘,嗯?我沉下了脸。

悍将黄毛更是煞气十足——真是太岁头上动土,雷州佬,回你老家挖祖坟去吧!

形势急转直下,黄毛要是转头去敲钟,浩荡人马杀到,只怕连他们的茅寮都一把火烧了。

老五已沉吟半晌,袖里当然另有乾坤,他说道——好啦好啦,你们不识字,没文化,怪不得谁。可老百姓也得知道王法,政府有法令,土地归国家所有,连地下的骷髅骨头也是国家的。哪怕你太公埋了一棺材金砖银锭,也别想动一指头!不是我吓唬人,如今捉人像捉毛虫,谁家的印把子是圆的不是方的,就能给你定罪。再查查家谱,有一点点黑墨屎,往阶级那头靠靠,用不着过堂就枪毙了!

老五真是帅才,高屋建瓴,连吓带哄,真真假假,义正词严。眼见那帮打石佬脸都绿了,你瞅我,我瞅你,再无话说。

攻心为上,点到为止。老五喝令他们把青铜狮子送还古墓——小心轻放!然后就得胜班师。

刁民还是怕王法的。

然而王法是否真有?我是懵懵然的。即使有过,而今何在?其实愿意有时就有,不合用时就乌有。情急之际,我们将它祭出,事过后就不那么想了。向何处报告?场部政治处抑或县革命委员会?既是政治和革命,自然有无数大事要抓,况且那些家伙也并非未曾领教过,也不见得比打石佬少几分蒙昧。愚氓犹可训,到那里就只有挨训的份,又无从与之论理,最怕从无政治处挖出点政治来,革掉我们的命。

回到宿舍,青铜睡狮成了大脑皮层的兴奋灶,再难做正午梦。老五大谈商觚周鼎,秦砖汉瓦,俨然郭沫若的嫡派传人。黄毛无此雅兴,我也忐忑不安,不得不把心事道出,说眼下“运动”当前,我们偏要捅出座野坟,闹神闹鬼,搅风搅雨,实在有混淆视听之嫌。

老五这哲人智者方才如梦初醒。于是,他也说世道如此,还是不要张扬为妙,谁也没有通天本领,惊动到考古界的权威,何况他们多在关押和放逐之中。说穿了,如今哪有什么权威?连学术都荡然,学者自然也就断了香火。

就地掩埋,以待来年,还是偷龙转凤,留个疑冢?老五声称下个月轮到他探亲,不如带回省城,秘藏于他家。真亏他想得出来,他家早几年就被抄过两次,难保再抄几回。再者人在天涯,前路归期两茫茫,又何以家为?

想不到这事如此伤脑筋,我们死水般的生活里冒出匹铜狮,忽地波澜万丈,仿佛处处都是旋涡和陷阱,世途真是太险恶了。

黄毛无谋,却善断。他说别抓耳挠腮像个咸湿师爷啦,还想塞回棺材入土为安?当心沤臭了!但那坨宝物说什么也不能离开我们这块宝地,这是有风水讲头的。

我们原则上同意,又争鸣半天,我倒有了绝妙主意。我们盖的房子不是快要上金字桁架封顶了吗?到时候做点手脚,在金字桁架的锐角处多榫接几根斜直拉杆,成了个鸡笼大的小阁楼,谁也看不穿,那铜狮大可以继续沉酣而睡,高枕无忧。

大家叫一声好,黄毛师傅说这事他包了。

试想日后会堂里如火如荼地批判和斗争,一匹象征着尊贵和皇权的铜狮盘踞其上,君临一切,也实在有趣。

至此,容许我们驰骋幻想了。将来怎么办?已饱历沧桑的睡狮,命运有何变迁?我们的命运是否与之大有关联?

老五谈兴又起,细述桩桩文物史话,吴王夫差的戈,越王勾践的剑,敦煌的藏经洞,还有……等等。只要有些坎坷浮沉,反而能增添色彩,最好带点血腥味,比如当初红卫兵炸开海瑞的石墓,里头仅有三枚铜钱一根脚骨,红卫兵举着脚骨游行去了,听起来毛骨悚然,这下倒好,明代钱币本来不值什么,那三枚铜钱却身价百倍啦!这回我们交上好运,故事虽没那么刺激,也很有点曲折。这睡狮说不定就是我们的吉祥物,日后可能名扬天下,凭发现文物之功得以抽调回城。

我也喜逐颜开,想想却说,能成全这好事当然甚佳,不过,也莫见利忘义,守着古墓沽名钓誉。我们身为知青,可见是有知识的,还是国家民族至上,一旦有机会就交给博物馆。老五连称这是用不着说的,他探亲时就在省城打听打听。

于是,我们便血热中肠,虽身在草莽,不忘报国,这份精忠深深感动了我们自己。

谁知黄粱未熟,好梦已碎。下午上工,不见了打石民工,钻进墓室一看,铜狮非但没有完璧送还,连不多的几只破坛烂罐也席卷而去。好一帮刁滑的乡下佬!我们即刻直扑他们的茅寮,竟已人去寮空。

我们气得七窍生烟,跳脚骂了半天,到底咽不下这口恶气,尤是黄毛,连那坨文物是铜是铁都未见过,更是根根黄毛倒竖,赌咒说追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拿了。我也转过念来,这里不比大陆,谁也插翅难逃,总归一条道,奔海口坐船走人。不如先到县城,扼守车站,那里是有王法的地方,容不得他们乱说乱动。再说县里拿水火棍的都不大敢惹农场知青,但对外乡流民却如狼似虎。打石佬如要放刁撒赖,就嚷着去见官,谅他们也不敢。

大家齐喊要得,决意旷工半日,就斜插上公路截车。往来多是农场的车,这辆不停那辆停。我们一路风尘赶赴县汽车站,梳篦般搜了三遍,又埋伏下来,守候至末班车开出,终无所获。

沮丧地在街上转一匝,虽怒火中烧,饭还是要吃的,少不了开瓶白酒,闷闷的饮。我们先骂贼人继而互骂,悔不当初先下手,后来更不应该指望那些流浪江湖的游民天良发现。总之越想越是不忿。酒肉将罄,我藏了两只碟子,以便少付账。黄毛更从桌底探手,偷来邻座一个黎家醉汉的腰刀。老五是君子,仅抓了半筒牙签。

然而实在是创巨痛深,这类恶作剧并不能带来几多快感,自然也就无从解恨。

归程没了顺风车,我们趁夕阳未坠,灰溜溜地翻山越岭抄小径回队。路窄草长,心事重重,行进间不免有些乏了,便猛想起那帮打石佬长钎重锤,负荷甚多,加上一堆死沉死沉的、磕碰不得的货,只怕还在牛喘蜗行吧?通县城除了公路就是这条羊肠鸟道!

黄毛听罢一拍脑门叫道:好贼种,真是冤家路窄!老五想想,说未必,却没摆出理由。

不管如何,我们都警惕起来。山间雀噪虫鸣一片,远近群峰已渐生暮岚,四野旷落之中似乎有了些不吉的影子在晃动。

我出汗了。居前的老五飒飒蹚入草丛,许是解手吧,一忽儿就跟了上来。

满目苍烟夕照。我心神不宁之间,念及那帮民工虽是仓惶逃窜,一个多月开山采石,累断人筋,工钱一文未支,可见也是破釜沉舟,真撞上了也就不比当初。越想到此,就越觉得准能撞上。我仿佛已闻到了血腥味,这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杀人倒未必,血是要放的,谁栽倒在这草丛里,只怕三五七天也没人来扶。

人血固然能让古董增值,最好还是不流。长大汉子老五已落在队尾,我虽有报国之心,却远不如黄毛忠勇,他挺身在前开路,握着黎家宽而短的腰刀,大呼小叫道:怕你们飞得过海去?这回不见铜狮就把贼爪子剁了!

谁把谁剁了?黄毛越吆喝,我越紧张,原先一腔正气也有些虚了。

黄毛似也觑破了什么,挖苦几句老五,又说咱们死了是命一条,他们赔上一个就卖断了全家生计!此话说得有理,因而颇有鼓舞力。

青铜睡狮!

一尊殉葬品,千百年后竟然又有这么些人愿为它殉葬。这时刻到啦!黄毛分明盯上了什么,猫下腰,狂吼一声纵身冲上前。我遍体冰凉,身属重义气轻生死群体,不能不与战友共进退,便也掩杀过去。

暮色苍茫中,只有一丛乱石,三两顶烂草帽。近前细看,正是他们遗弃之物,石上尚见几滩湿滋滋稀乎乎的竹筒烟屎。

黄毛恨恨地搜索一番,发现这帮刁滑之徒阳关道和独木桥都不走,直奔草莽落荒而逃。

老五卖力勘查,眼睛也尖,找到一个跌落石缝间的纸包,簌簌打开,竟也是古墓中的物品,原以为是棺材衬褡的那团破布,似系一幅有名堂的绢帛画。

黄毛岂肯罢休,执意要追。我经此一阵,已无心恋战。天快黑了,足两人高的芒草丛里杀气太重。我虽不觉得自己活得很有滋味,亦未至于为一坨身世不明的烂铜铁而轻掷头颅。我似乎对那东西是否汉朝铸造有了许多怀疑,特别是它已落入他人之手的时候。

老五当然与我结盟,分析说,此去是他县地界,那些雷州流民处处有同乡朋党,肯定是先潜伏下来,等风声过后再作打算。他论证充分,逻辑推理无懈可击。

黄毛恶骂一通,也只好作罢。

这时,天刚好黑尽。

青铜狮子活生生跑脱,痛定思痛,那幅破烂怎能抵偿?抖开来又脏又黑,净是筛眼霉洞,它被尸臭人汁熏染过,云天雾地,根本瞧不出真迹。或是山,或是水,或干脆是一块石头。要不是隐隐有方印章,可论定是裹尸布。

爱国献宝的宏图已成画饼,剩下的是一段久谈不疲的话题。给寂寞的知青生活增添了些悲壮感。

我始终不明白的是,那帮乡下人缘何为一尊铜器连血汗钱都不要了,更自断了到这一方打石谋生的活路,值得吗?它毕竟不能卖钱买米、养家糊口。

光阴对青铜虽宽宏,改变人的命运却是弹指之间。梦一般的年代又如梦一般结束,我们辞别天涯海角,各奔前路去了。

黄毛投身一家刀具厂,其产品削铁如泥,削人却钝而不能见血。这对他是合适的。

老五睿智之高,首轮科举就高中了大学哲学系,继续去研究主义和思想。

至于我,竟迷醉上文学,涂画几篇,有赖于其时文坛劫后荒芜,居然得以问世,也就从此写下去了。偶尔念及,那桩轶事可否发掘整理?但终于未能成篇。因才学虽浅,自命却清高,睡狮的得失浮沉史,过于演义化,实在有媚俗之嫌。

诚然,人生在世,毕竟难遇这样可歌可泣的事件,要忘,是忘不了的。睡狮湮没千年,偶见天日,倏忽又湮没于民间,此番真是有去无回了。

而后,渐才晓得“艺术”是门天大学问,其筛选法则又极为残酷,少读诗书的我,只好强打精神,涉猎各门各派的经典,梦想“学者化”。某日翻书偶见,令我惶然变色,堂堂西汉竟不知世间有狮子此物,直到东汉末年,我们的中国祖宗才得以目睹这一怪兽,那还是西域远道进贡,养在深宫人未识,怎能转眼就流落到海南去睡大觉呢?

说青铜狮子是汉家之物,实乃“野鸡”考古学士的妄言,我从来就存疑的。到底属哪朝哪代,中国历史这般悠久,其年头总归是够吓人的吧。

我仍忘不了它。

终于,我有机会游历古都西安,领略了真正的汉代石刻,极是古朴雄浑;至于唐代六骏,我发现,那阵的时尚不但美人要肥才能当贵妃,连马也是要肥的,真是盛朝气象!依稀想起那坨铜狮,身为兽王,竟不怎么雄伟,又因是睡态,全不张牙舞爪。衰弱的时代就有病态的审美观,或者,是南宋的?元代恐怕不会,他们只识弯弓射大雕,又住惯蒙古包,不太着意装饰宫殿与王府。年头再晚点,也并非没有可能。

长安之行,免不了要拜会我所敬仰的一位朋友,他是有名的关中才子,笔下神韵飘逸,自成一家,比我年少一些却有为得多。他设家宴待客,很是热诚。我言谈间少不得咏叹古都风物,抒发一下沧桑感。他告诉我,国家有令,城郊方圆几十里的农村耕作,翻地都不准超过三尺。真是物华天宝!我有些诚惶诚恐了,殊不知坐椅之下三几尺,就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劫灰白骨池?或是武则天的宠臣周兴“请君入瓮”处?这位朋友说四乡有的是秦砖汉瓦,他下去体验生活时,房东大娘还送他一对汉陶罐。他还说将来便中也可捎给我一些古董。我大喜过望,想想家中那些不锈钢及现代科技合成的小摆设,真是浅薄恶俗之至!我便要先饱眼福,到阳台上,果然见到两只硕大的粗陶罐,没施过釉,花纹装饰也颇为拙朴。我到底是南蛮后裔,有目无珠,看不出个中玄妙。它的造型有点像上海人的“马桶”,广东人的“屎塔”,未必古人正是端坐其上拉屎的?当然,这无妨它的伟大。我赞叹之后,问为什么搁在阳台上,任凭风吹雨淋?他若无其事地说:太大了,屋里没处放,再说也缺审美价值。他气度的豁达,陡令我感慨,也足见我们量级的不同。当年竟为一匹资历浅得多的睡狮明争暗斗,还差点血溅荒丘!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西安朋友毕竟没有把这对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古董扔了,到底是祖先遗物,舍不得的。看来,无论是目不识丁的雷州乡民,还是南国北地的骚人墨客,其潜意识大抵相近,于是我顿生莫名的认同感。

一晃又过了些时候,世态日日花样翻新,节奏奇快。人心渐有些不古了。

多年遮遮盖盖的地下包工,早就大行其道,而且不算时髦了。新鲜事多着呢。

某天,久违了的黄毛忽来叩门,烟茶一番后,我始知如今刀具厂惨遭电脑切割的倾轧,萧条凋敝,不得不停薪放假。没有薪水,放假当然就没什么趣味。他想跳槽转行啦。

我说建筑行业吉星高照,你还是大师傅呢。他说穷鬼祖宗几辈子玩泥沙,还捧这只烂碗?再说三十好几啦,听人使唤也听腻了,这回想自立门户,开间铺子。

——什么生意?

——狗肉田螺眼镜蛇,咸榄酸姜荔枝干,什么卖得就做什么。

我问这一摊顶得下来吗?他说先雇个伙计,娶得老婆再把伙计辞了。我说,别的免了,但开张要请我吃蛇羹,自打海南回来就没咂过那滋味啦。

黄毛这爽快人居然局促起来,支吾道:开铺子缺本钱,少说一千八百。

我明白了,便要解囊相助,但鄙人写文章虽有薄酬,无奈属于“苦吟派”,出手少,入息就不多。查查家底,只能交他四百元。

黄毛摆手摇头,钱是不能受的,只提醒我莫忘了当年那幅古画,卖出去能值好大一笔钱。他怕我不信,讲了几个“源于生活”的小故事。在我听来,民间传奇色彩很浓,但都有月有日,有名有姓。

我才想到,对于古董,还有一派,就是卖了它去,作再投资。这自然很缺风雅,太讲功利,但于国计民生亦不无益处。

那东西在老五那里呢。我说。

黄毛气色就不大好看,说他晓得,可是那画我们三个人都有份。

黄毛与老五少有交情,我是知道的。想想那幅“尸布”只怕不值几个钱,因此卖了也算不上什么“盗卖文物”。我就说:好吧,我找老五商量,卖得成,不问多少,我那份也归了你。

次日,我就登门去了,此时老五数载寒窗,已功德圆满,分配在某研究所专攻西方的一个什么主义。真教我想起他落魄天涯时常念叨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一联。

老五最令人佩服之处,是他始终那么自矜自持,绝不因我暂时名气比他稍大,就多几分谦恭客气。我也曾来诚心讨教,他在考古方面虽与我水平相近,论抽象思维却满腹经纶,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坐定之后,老五便滔滔谈起他专修的那个哲学的源与流,以及对人类前途的投影,又谓用它来剖析我们的民族心理很是有趣云云。他训导我要更新知识,特别是社会科学的新信息。我说我会拜读的。他继而尖锐批评我的近作,说“的么了啦”用得太多;文章要洁净,要有风骨,要法古人,法先秦散文;万万不可学明清小说,除了几部长篇外,都是末流文学;至于现代的,就更糟了。他介绍我看刘勰的《文心雕龙》。

我接受了。表示回去要捧读第四遍。

他顿了顿,像在想想自己说错了什么没有。我就趁此说明来意。

老五听罢便说:哦黄毛么很久很久没见他啦他怎么不来呢挺想念他的他结婚了吗没有关系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呢……我只觉得这段话“的么了啦”未免多了些。他接着说,天气很闷,阴阴的又落不出雨,肯定是受副热带低气压影响。

我同意他对气象的观测。可是——那幅画在哪里呢?我问。

他蹙额追忆,总算想起来了,说画不在家里,有位朋友、美术学院的研究生拿了去。不过,只要见得着那人,就能要回来。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顺便问问老五,可知那幅帛画上画的是什么?

老五换了副神情,得意地说,他花钱配了镜框,宣纸在后面一衬,就看出名堂啦,你先猜一猜。我说猜不着,他神秘地说:画的也是一只睡狮!

我也就想说点什么,却忍下了。多时不见,还是叙叙友情吧,便换个话题——听说你太太是名门淑女,挺漂亮呢!

老五乐于承认这点,当然就再也不提那画了,说改日携爱人去访我,并邀请我参观新房,里头有她的彩照。既然他要回访,我本可以后再观赏嫂夫人的玉颜,但也不好败了他的兴头与盛情。谁料老五刚推开卧室之门,忽又改变了主意,砰地关上门,说算了,太凌乱,别出洋相了。

至此,我的涵养受到最严峻的考验。

临别我正色说:老五,那幅画不管在谁手里,我都要把话挑明了——汉朝人连狮子毛都没见过半根,哪能是什么汉帛画?可就算它是块抹脚布,也有黄毛一份,谁也别想独吞!你要是想收藏,快去打个价。

老五眨眨眼,没说话。

就这样,死鬼睡狮从阴间还阳,前后十年弄得我们神魂颠倒,朋友也伤了和气。

不几日,黄毛来听讯。我讲出如此这般,黄毛仿佛早已料到,骂是骂一通的,却不算太咬牙切齿,更看不出有打上门去的样子。

他说一声罢了,另有路数啦。原来他家虽非望族,却还有三几张酸枝桌椅,是残旧了些,可如今哪来酸枝?没有新就无所谓旧,更难得的是,其中有一张长条神案。

那种酸枝神案我曾见过,半胸高,四尺长,上面放香炉牌位,除了拜太公,或拜财神土地,或拜观音关帝,都悉听尊便,可见以前很有信仰自由。然而,我还是不明白,一张神案能构成什么故事?黄毛说,自他记事,这高不成低不就的神案就用来放锅碗瓢盆,只因木头太硬才没有劈了当柴烧。哪晓得风水轮流转,如今乡下人多发了家,要拜祖先,敬不敬鬼神倒难说,反正荷包撑破,家肥屋润,没这东西反而显不出根底和家世。这一来,就卖了个好价钱。

我闻之欣慰,也别有一番感触,便说,你这回也要拜谢祖宗荫佑呢!

他大笑而去。

黄毛为人虽粗豪,却很是务实,能厚今薄古,古为今用。

然而,我把老五想得过于不堪了。不久,老五果然回访,只是没偕夫人。他进门就把黄中带黑的古画卷往桌上一丢,侠义慷慨地宣称连衬纸本儿都奉送了。

我展开一看,正是当年那物。再细细玩赏,毕竟是文化人了,只觉得技法不敢恭维,笔墨枯滞,睡狮画得像只狗。不过,绢帛如此古旧,很有几分神秘感,因而亵渎不得。

老五坐席未暖,就起身要走。我颇为负疚,就加倍热情挽留。喝两盅吧?我说。什么好酒?他问。是外头亲戚送的拿破仑白兰地。老五便赏脸坐下了,旋即指导我,饮洋酒就不能伴大荤大腥的国菜,油气会败了原味。

我欣然从命,本来就懒得下厨,便翻出朱古力盒,开一听菠萝罐头,再切若干皮蛋,中西合璧成冷盘,对饮起来。

品得洋酒纯正原味,果然有不同以往的妙处,就饮得多了些,洋酒后劲大,两人都不免“满面溅朱”。老五话是不会断的,从拿破仑谈到法国革命史,说当时的欧洲君主本来可以纠合起来,扼杀这盖世英豪的雾月政变,这样历史就会倒退好多年。我补充道:也就尝不到此种牌子的酒,这损失也不能忽略。他无心戏言,完全沉浸在历史思索之中。他又谓:正是拿破仑说中国是睡着的狮子……睡狮……醒狮……他醺醺然吟哦不已,似乎有些感伤,又忽而笑出声来。

我问为何发笑?他喷着酒气,指头戳到我脸上——笑你!笑我!笑天下人!

我见他醉了,赶忙泡壶乌龙茶,不知对洋酒有无解法,因连壶带茶都是国粹。

他酒呃连连,只念叨:前尘旧梦……过眼云烟……

我以为他还在凭吊法国大皇帝,便奉上浓茶。他把茶杯撞翻,吃吃而笑,含糊地告诉我,这是两本书的名字,找来看看吧,不想当傻瓜的话……

我还朝思暮想“学者化”,怎甘愿当傻瓜?后来真去查阅,果然有宋人元人撰写的《云烟过眼录》,清光绪年的《前尘梦影录》,都是记叙旧书画的专著;又见有同乡南海孔氏的《岳雪楼书画录》和广东名人容庚的《伏庐书画录》二种,也并借来,潜心读了两晚,再展开那幅绢帛画对照,全明白了,这一幅矾胶重得不透墨痕,又上粉浆又描花撒金的粗绢,竟是清末民初的特产!加上那方辨不清字体的印章是油质印色,又是蓝色而非红色,这都证实,此系服丧出殡的孝子贤孙的涂鸦之作,考这习俗,就再也早不过光绪这倒霉皇帝的年头去。

于是,我从未像此刻那般觉出这幅睡狮画得极为恶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十年一觉荒唐梦,醒来啼笑皆非。谁想到这玩艺儿一钱不值?虽则此等嗜好及心态是人类共有,也很是高尚,君不见外域洋人也把才百来年的犁头、木轮挂上墙壁,以示风雅。然而在我们这里百来年算得上什么!我外婆家喂猫那只破碗就是大清光绪年官窑监造的;乡下阿爷天井里那一溜花盆,更是清一色的咸丰年石湾造。

可怜那匹青铜狮子尚在雷州某个地方被奉为藏物,继续昏梦沉酣。

感慨之余,仍不能十分彻悟,若它真属唐宋又如何,秦汉又怎样?似乎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茫然间,再细观绢帛画,画中莫非是我自己?

我决定把它悬挂起来。

(1984年写于北京)

*本篇由美国汉学家Sunsan McFadden翻译成英文。于1995年被收入由美国汉学家Howard Goldblatt编辑,Grove Press Books出版的小说集《Chairman Mao Would Not Be Amused – Fiction from Today’s China》。

在小河那边

孔捷生

( 谨献给至今仍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愿他们早日得到解脱,和我们享受同样清
新的空气,同样明媚的阳光。)

形状狰狞的乌云挟着雷声翻过了山峦,白茫茫的雨幕消失了。小河很快涨满了
浑浊的水。


在大陆上是难得遇见中秋节还下雷雨的。而这海南岛正逢雨季,它才不管中秋
不中秋呢。正象热带的阳光,不管春夏秋冬都是那么酷热。
严凉,一个二十多岁的农场工人,等喧哗的小河静下去,就戴上旧草帽拿着挎
包走出茅屋,沿着芒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向农场场部走去。
到场部一路上要趟过八次河。实际就是同一条河。它环着山势迂回曲折地流淌,
叫人非得一次又一次地趟过它不可。谁也不晓得这条小河叫什么名字,正如五指山区数不清的大小山峰,世居这里的黎胞菌胞都没想起给它们起名宇。人们甚至不知道它从哪里流来,向哪儿流去。


严凉走到场部,把草帽拉得低低的,避免见到熟人。他走进窄小的农场商店。
打倒“四人帮”快一年了,但这商店与农场一样,没有多大变化,到处张贴着过时
的政治口号,书架摆满永远卖不出去的书,甚至还在出售那幅《月夜哨兵》,没有人知道它的作者是谁。真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严凉总算发现一样新到的商品——印着嫦娥奔月图案的信封。他于是买了一些罐头、香烟等日用品,见嫦娥奔月的信封印得漂亮,也买了两个就转身走了。

他又趟过八道河水,回到孤零零的茅屋,日头西落了。他掏出信封欣赏,不禁
苦笑了一下。他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没有亲人,也无朋友,似乎已被人遗忘了,又能写信给谁呢?

一、深山孤侣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是托尔斯泰的名言。
严凉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他那时的名字叫谷严严。爸爸原来是个随军南下的
一般干部,妈妈则一直在甫方一个城市搞地下工作。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候,爸爸在军区某政治处当处长,妈妈在人民银行当副科长。他还有个姐姐叫谷岚岚。一家四口人。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事实上却远非如此。
严严从懂事起就察觉爸爸与妈妈的感情并不好。严严是很受爸妈宠爱的,但他
发觉爸爸一点也不喜欢姐姐。姐姐从小就寄养在郊区姨婆家里,爸爸根本不让她回来。有一回爸爸出差去了,严严正好放暑假,就偷着到姨婆家去看姐姐。小姐弟俩在草丛里捉蚱蜢,在河涌里捞蚬,扯着纸鹞线儿在田埂上奔跑,两颗快乐的心儿随着纸鹞飞上了蓝天……多么欢乐的日子啊。可惜太短了。爸爸一出差回来,就乘吉普车来把严严接走了。严严看见姐姐抹着眼泪跟着车子跑,他自己的泪珠儿也淌个不停。


就这样,严严跟姐姐一年难得见一两次面,还是妈妈悄悄从后门把姐姐带进来
的。姐姐每次来,都给弟弟带了礼物,有时是一只小鸟,有时是一对蟋蟀。严严不明白,这么好的姐姐,爸爸为什么死不让她住在家里。
严严发现妈妈虽然在姐姐的事儿上委曲迁就爸爸,但在其他问题上却常跟爸爸
争吵。那大都是严严不甚懂的“党性”、“政治品质”一类问题。
还没来得及让严严想个究竟,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当时他在念初中一年级,姐
姐在郊区也是念的初中一年级。幼稚的严严和红卫兵战友一道狂热地投身各种“革命行动”。抄了许多人的家,烧了成吨书籍字画,砸碎了百货公司的花露水、雪花膏橱窗。很快地,命运之神的双翼也给严严的家庭投下了阴影。妈妈被“造反兵团”查出是“假党员”,被投入“牛棚”,严严的爸爸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好了离婚手续。

严严跟着爸爸,姐姐当然是假党员的女儿。尽管这给严严以极大的震动,但他和思想正统激进的革命小将一样,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况且,不须他作出任何姿态,爸爸的离婚已经“划清界线”了。严严还是当他的“红五类”。当他和战友
们残酷斗争那些“牛鬼蛇神”,总不免想起妈妈的遭遇;当他呵斥“黑七类”同学
时,不免想到在另一间学校,姐姐也站在“狗崽子”中间。

严严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爸爸很快通过组织压力娶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时常对她夸耀自己和军
区某首长的一个什么秘书是战友,很快就会升迁云云。这使严严常去想:爸爸和妈妈究竟谁更象真正的共产党员?

六八年秋,爸爸果然高升为市军管会的要人。严严却不顾爸爸的阻挠,自愿报
名到海南岛上山下乡了。他对家庭已无什么留恋。临行前,到郊区姨婆家去了一趟。谁料事隔两年,屋在人亡,姨婆死了,姐姐也不知去向了。唉,姐姐呀姐姐,你在哪儿啊……

严严到了海南岛生产建设兵团,分配到五指山区,就写了一封信寄到姐姐的学
校,但却杳无回音。姐弟关系从此断绝,严严的思念之情也逐渐淡薄,因为他和姐姐相处,时间实在太少了。严严曾写信给爸爸,但寥寥几行,没啥可说。他开始发现,在所有的亲人中,自己常想到的是妈妈,毕竟她给自己的爱最多。也许该给妈妈写封信?可是,谁知道她现在处境如何呢?
种种怀疑并没妨碍严严在伐木开荒之余熟读“老三篇”,学会几十支语录歌,
虔诚地做早请示、晚汇报。还常常为欢呼没头没尾、意义可作多种解释的“最新指示”的发表而在山间小道举着火把游行。严严到海南半年就入了团,被指定为团支委(那时不用选举),并在兵团到处“讲用”。严严没想到自己生活道路上的一帆风顺是父亲带来的。那时,他爸爸的地位火箭式地上升,在省、市革委会里都踞重要席位。
当严严的入党志愿书刚通过表决,中国出现了巨大的事变。严严的命运随之发
生了急剧的变化。那是在“九·一三”事件以后。党支部正式通知严严,他的入党
志愿书被团党委否决了,以后不许再写信给父亲。因为他是林彪死党,为林家王朝另立伪中央扮演了可耻角色。
生活的险恶风涛把严严这只小船冲到了暗礁林立的险滩。他被划入“黑帮子女”
的行列,终日受到各方面的冷遇,由于父亲的臭名昭著和自己的一度走红,他甚至不能见谅于同学们。十九岁的严严开始背上了沉重的黑锅,看不到有出头之日。

七三年春,严严终于请准了假,回家“探亲”。他首先和“爸爸”办了断绝父
子关系的手续,然后到人民银行政工组询问妈妈的下落。答复却冰冷得使严严的心都紧缩了。

妈妈已经死了!说是“病死”的。她才四十多岁,从来没什么病。妈妈到底是
怎么死的?

“林彪迫害了许多老干部。希望组织能复查一下我妈妈的问题。”严严说。

政工人员答复:“首先,你不是她的儿子。其次,她不仅是假党员,还是中统
特务,证据确凿。她在念书时候受过报务班训练,那是特务组织。”
从什么时候起,白变成了黑,光荣变成了耻辱?严严曾听妈妈说过这段往事。
那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地下党指示她利用学生的军训班去学习电台报务的。但是,已经尝到人生苦味的严严,明白要申辩也不会产生什么作用的。就这样,他默默地走了。从此在世上能称得上亲人的只剩下姐姐,而她在何方?严严已经不想也无法去找了。
严严登上轮船,呆滞的目光眺望着雾气迷蒙的南方大城。他明白,从此要和故
乡永别了,这地方曾留下了他快乐的童年,但他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海南岛,他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笑容在他脸上消失了。他抽上了烟,指头
灼得焦黄,还学着喝酒。二十一岁的青年变得暮气沉沉。他恨透了父亲,也恨不公平的命运。他唾弃了父亲的姓,改名严凉,取其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之意。
岁月缓缓流失,兵团的“革命化”是闻名的,生活极为枯躁单调,今天完全是
昨天的重复。然而五指山再高也不是与世隔绝的。许多同学探亲回来,都谈到大陆上的动荡的政治局势。严凉听了,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浮沉,觉得自己是被欺骗、被玩弄了。当年他狂热拥护的血统论成了自己脖子上沉重的锁链。多么肮脏的政治,多么丑恶的现实!难道理想信仰只是一个梦?
严凉很愿意离开喧嚣的尘世。离连队三公里外有一块橡胶、台湾相思(移植作
防风林)苗圃地,有必要派人去管理。于是,严凉就在离那条小河不远的地方搭起一间茅屋住下了。除了每月一、二次领工资、口粮和肥料、工具外,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只是一部半导体收音机。时光象小河的水一样流逝,收音机里传出时代纷乱的脚步声,却惊扰不了严凉心头的冷漠。

终于,电波传来“四人帮”覆灭的消息。严凉开始把这看成是习以为常的政治
风云变幻,但收音机不断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电讯。他总算相信祖国正在走向光明,几年来缠绕着他的恶梦慢慢消逝了。

兵团已经改建制为农场。他们的这个农场照例欢呼一阵又归于沉寂。严凉很快
就认定,魔鬼的灰飞烟灭只对大多数人是福音。被玷污了的他将永远留在阴影之中。
果然,农场里的知青都陆续招工回城,只留下孤零零的严凉。

严凉明白,他那漫长的余生将在这苗圃地旁渡过了。他的飘萍身世有如这无名
的小河,它日夜水声淙淙,细语喃喃,却没有人听懂它在诉说什么衷曲;它九曲回肠,日夜奔波,却没有人知道它流向何方。
真的,小河,你流向何方?
二、小河那边
在农场这些年,严凉已忘了中秋月饼是什么滋味了。他开了个罐头,胡乱应付
了一顿中秋晚餐,就吸着烟靠在床上,欣赏着收音机播送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广东音乐《彩云追月》、《月圆曲》,脑子飘浮在一片空虚之中。
最后一曲《良宵》播完,严凉想起该下河洗澡了。他脱剩一条裤衩,拿着毛巾
走出茅屋,仰面赏月,月亮却躲在一片落云里。故乡的明月是多么明媚,中秋之夜是澄澈纤埃的。而在海南,再寥廓的秋天也有云朵。是因为热带树木葱茏还是海洋性气候?严凉忘了关于云的形成课本上是怎么说的了。他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有些事情想忘也忘不了。
严凉倚着槟榔树,固执地仰头等着。中秋圆月总算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皎洁的
银辉洒满连绵山峦,夜色象梦一般恬静。仿佛灵魂里有个恶魔似的,严凉忽然想到明月也有它永远黑暗的一面,就象最公正的社会里也有不公正的事一样。他的心情蓦然恶劣起来了。
这时,在一片虫鸣之中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柔漫歌声。严凉回身进屋看看收音
机已关,就责备自己想得太多,脑袋耳朵都有毛病了。他向河边走走,歌声却越来越清晰。严凉迟疑地止步细听,是悠扬悦耳的女声在唱一支他也曾会唱的歌——“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天上,
把大地照耀得明亮,
四周一片银光,使我怀念故乡。
……”

严凉放轻脚步走到很陡的河岸上。立即惊讶得呼吸都停止了。在小河那边,有
个姑娘在银波粼粼的河里洗衣服。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跑到这荒僻的地方?
月光把严凉的身影投到河面上,那姑娘霍地直起身子,直视着对岸的严凉,月
色下可以看见她一闪一闪的眸子,她的衣服随着河水漂走了。严凉想起自己赤身露体,急急抽身走了。很快听到小河哗啦哗啦的水响,准是吓呆了的姑娘没命地逃跑了。

可是,小河那边又响起姑娘的歌声,显然她刚才不过是去追那漂走了的衣服。
倒是严凉惊魂未定。他知道小河那边再走十多分钟有一块别的农场的苗圃地,那儿也有间茅屋,没有固定管苗圃的人,来人从不在茅屋里睡,就是白天也不过一个月来几趟。寂寞的小河边只偶而有扛着火枪,牵着猎狗的黎胞经过。这姑娘是哪儿来的呢?
……中秋之夜,严凉在林涛虫鸣声中入睡了,耳里却回响着那温馨的歌声。
天色发蓝,当第一抹朝霞泛起,严凉就踏着晨露下河洗脸。歌声又飘荡起来了,
这回唱的是《太阳出山》,随着欢快的歌声,野芭蕉丛中闪出了昨晚那姑娘的身影。
她挥着一条毛巾,沿着被蕨类植物覆盖的小径走下河来。
姑娘一眼看见严凉,止住歌声,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你好”!
“……你好。”严凉迷惘地望着姑娘,吐出这生疏的、城市人才用的字眼。
姑娘很纤瘦,晒得黝黑,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光着赤褐色的脚丫。她长得很
平常。也许是严凉对姑娘们的长相不会鉴赏,任何人在他冷漠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姑娘爽快地笑道:“我们是邻居了,共饮一河水,嘻嘻,那茅屋就你一个人吗?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多久了?”

“我叫严凉,一个人在这儿四年了。”严凉听出对方的口音,问,“你是海州
人?”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什么地方人?”

“也和你一样。”

“唷,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你是什么学校的?哪一届?”

“我是……八一中学六八届的。”一阵屈辱感又咬噬着严凉的心。母校是间军
干子弟学校。

姑娘打量着严凉,沉吟一阵才说:“高中吗?”

“初中。”

“唷,跟我一样!晦,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有三十岁了。你干吗不理理发,
刮刮胡子?你这模样,回家时亲爹也不敢认你了。”

严凉心头又一阵刺痛,要是把混蛋亲爹的名字说出来,这姑娘就会变脸了。
姑娘正撩着毛巾洗脸,忽然叫起来:“哎呀,你瞧,你快瞧!”顺着她的目光
看去,有一群羽毛鲜红的小鸟啁啁地掠过展空,落在河边一棵花椒树上,枝头一下象开满了红花。这是一种奇异的热带鸟儿,黎胞奉为神鸟,从不捕捉。即使如此,这种鸟平常也不易看到。

“哟,真美极了!这地方真好。”

严凉这才想起姑娘说过的“邻居”一词。难道她住到小河那边的茅屋了吗?他
很想问问,又忍住了。他洗过脸要走,姑娘又开腔了:“干吗急着走啊,严——你
叫严什么来着?”

“严凉。”

“瞧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呢。我叫穆兰,穆桂英的穆,花木兰的兰。咱们以
后隔河相望了,嘻嘻……我还以为这方圆几里就我一个人呢,昨天我看到小河那边的槟榔树就放心了。”

那棵槟榔树是严凉到这里后栽的。槟榔树很怪,没人烟的地方长不活。在五指
山区,看到槟榔树就知道有村寨了。

“你到这儿干什么?”严凉终于好奇地问。

“哈!咱们是同行,我们队那片苗圃快让茅草给封了,这活儿摊到我头上了。”
严凉实在不明白干嘛要派个姑娘来管苗圃,但又不便多问。这时天色已大亮,
他觉得穆兰姑娘乌溜溜的眼睛在好奇地端详自己,心里有点不自在,就离开了河边。

从此,小河那边常飘过来穆兰的歌声。严凉在河边又碰到她几次。严凉每次说
话都不多,穆兰却象只阳雀似的不停嘴。严凉从她口中知道对岸那个农场的城市来的知青也走得差不多了。她的队里只剩下她一个。
穆兰豪爽泼辣,说话常带小伙子才用的字眼。比如她说:“什么抓纲治场,扯
蛋!我们场那个头儿,双突干部,小杂种!‘四人帮’那阵臭来劲,批‘四人帮’
又喊得响。放他娘的狗屁!还是这王八坐庄,我们场都亏损光了,还提什么现代化!”
严凉想说,他那个场情况也差不多,但没敢说出口。
国庆节前一天的黄昏,严凉在河边洗被单,穆兰又唱着歌来了。她看见河边有
棵木瓜村结了几个黄澄澄的大木瓜,就赤着脚拨开叶芒锋利的芒草走过去摇落木瓜,顺手扔了两个过来。严凉只来得及接住一个,另一个半浮半沉地飘走了。穆兰笑得喘不上气来,严凉也不禁笑了。穆兰象发现什么似的叫道:“哎呀!你的脸整天象个苦瓜,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嘻嘻……”

严凉又笑了笑,却已是苦笑了。他没答话。

穆兰又说:“严——凉,哎!你的名字真不顺口,不如叫阎罗呢,哈哈……你
别生气,阎罗有什么不好?我还恨不得当上阎罗王呢!我要差牛头马面去催那些混帐王八蛋的命,让他们尝尝上刀山下油锅的滋味!唉,严凉,我刚才想问的是,你干吗调不回海州?”

严凉踌躇地含糊其词:“我在海州没亲人了。”

观察力敏锐的穆兰收敛了笑容,说:“怕是有别的原因吧?哎,这有什么呢,
我也没亲人,妈妈给逼死了,还没平反,不过快了。我调不走就因为我是个现行反革命!”

“你?”严凉打了个哆嗦。

“是呀,前两三年有人写了一张讲民主法制的大字报,你听说过吧?我写了封
信表示支持,就啪的一下定了我个现行反革命,绑着我到各个队游斗。那些畜生真他妈的狠毒,揍得我半个月直不起腰!哼,我怕这个就不姓穆!”
严凉震惊地盯着穆兰,实在想象不出她纤瘦的身子是怎样熬过那法西斯的拳脚。这样年轻的姑娘怎么成了反革命,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沉默了好一会,严凉说道:
“你的问题总会解决的。我跟你可不一样,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林彪死党,累得我永无出头之日。”
穆兰同情地默视着严凉,停了一会才说:“我的帽子要摘也不容易,他们可以
在几分钟内把人打成反革命,却不知要花多少年来证明打错了。再说我这个问题不是农场就能解决,还牵涉到某些大官。哼,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稍停一会,穆兰又问:“你回队里过国庆吗?”
“不。”严凉不觉地反问:“你呢?”
“这还用问吗?晚上我到你那边拜访,欢迎吗?”
“……当然……”严凉有点不知所措。
三、茅屋夜话

严凉刚把茅屋里外收拾干净,远处五指山的峰顶已粘上几道血红的晚霞。他赶
忙升火做饭。饭刚煮熟,天色朦胧了。这时外面又响起了穆兰的歌声,这口唱的是《山楂树》:
“歌声轻轻飘荡在黄昏的水面上,……”
穆兰在屋外叫道:“嗳,客人来了!”稍停一阵才随着笑声走进茅屋。
“哎呀,你脸上怎么黑了一道?煮饭吗?算了吧,留着明天炒着吃得了。瞧,
我带来了包子,是海州风味,嘻嘻……”
穆兰的手艺很不错,豆沙馅的包子松软可口。严凉坐在床沿上,把唯一的竹椅
让给穆兰。她却哼着曲子走来走去,打量着低矮的厨房,翻着严凉不多的书籍。
“你唱歌唱得很不错。”严凉没话找话说。
“我?哎!那是唱给你听的,怕你有什么不方便,我到河边就得使劲唱,警告
你有个女的来了,哈哈……”穆兰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冲出了茅屋。严凉开始察觉说话没遮没拦的穆兰其实是个细心人。

穆兰坐下,毫无拘束地看着严凉说:“不知怎么的,我老觉得以前象在什么地
方见过你。”
严凉有点不好意思地迎着她的目光,想了想说:“我过去红的发紫,到过你们
那儿‘讲用’。你大概见过我在台上献丑。哼,‘讲用’,现在听起来有多么可笑!”
穆兰冷笑道:“这倒不会,那些骗人的话我半句也不听,更不会去瞧你的尊容。”
“这么说,我是一个骗子手,小爬虫?”
“不,我们都是受骗的人,不过有的觉醒得早,有的晚些罢了。噢,想起来了,
上回我到你们场部商店,那天正好卖毛选五卷,人挤得不得了。我看见一个头发老长,又黑又瘦的人独个儿在买香烟,那人就是你。不知道我那时怎么特别注意你。”

严凉不安地想到,当时自己的举止如此引人注目,很可能会造成麻烦。他懊悔
地掏着香烟,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手。穆兰的眼睛实在厉害,她说:“你抽嘛,也
给我一支。”她真的笨拙地点起一支烟卷。

严凉的拘谨随着烟雾飘散了。他长吁一口气说:“你刚才说到觉醒,我也算很
早就把那套骗人的把戏看透了。可正如从一场恶梦中醒来,四周仍然是一片黑。”

穆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严凉,笑笑说;“你入过团吗?”
“还差点入了党呐。可刚满二十五岁他们就要我退团了。”
“那你信仰共产主义吧?”
“老实说,曾经怀疑过,当然,现在不了。但信仰是天上的太阳,现实是地上
的阴影。‘四人帮’倒了台,绝大多数的人都享受到阳光,我却不幸仍留在阴影之
中。好比五指山,别人都看见峰顶的五个指头,可从我们这儿望去,只能见到三个指头。这是我们的位置角度决定的,也就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穆兰嘻嘻一笑说,“你有点象颓废派诗人和虚无主义哲
学家。”
严凉心里一动,觉得穆兰学问非浅。他淡淡地说:“你当然不赞同罗?”
“为什么不?你说得很对。”穆兰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算是‘黑七类’
子女,从来没入过团,后来又戴了帽。可我从来没怀疑过共产主义,相信它一定会实现的。我信仰的是能使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的共产主义。不是说无产阶级要解放全人类吗?为什么同是国家公民没有平等权利?凭什么要把人民分成红几类黑几类?
凭什么无法无天地把人整死?凭什么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革命和反革命法律上的依据在哪里?就拿你来说,父亲混蛋关你什么事?凭什么非得要儿子一辈子背黑锅?”

穆兰黝黑清瘦的脸上涨得赤红,从她恨恨的语调中,严凉感觉到对方心灵的创
伤要比自己深得多。他从心底里叹息道:“也许要等你信仰的那个共产主义到来,我们才能得到解脱。”
“为什么?为什么要等?”穆兰闪闪的眼睛比昏黄的煤油灯还亮,一肚子的怨
气怒气总爆发了。“我一分钟也不向那些整人的恶棍低头,我一级级上诉,告到农垦总局、法院、省委、最高人民检察院,再不行就告到邓伯伯那里。我就是要控诉,非要把那些混帐王八蛋告倒不可!”
严凉被穆兰的胆气骨气深深震动了。但他又想到自己毕竟没戴什么帽子,有什
么可上诉的呢。

穆兰缓了口气,语调变得深沉了:“我们的国家这十年遭到一场大灾难,这是
为什么?如果仅仅因为林彪、‘四人帮’,那些野心家又是怎么爬上去的?让他们
当权,问过人民的意见没有?虽说他们倒台了,可人民要是没有民主,不知到哪一年又会出个‘五人帮’‘六人帮’,中国又得遭大殃!我上诉不仅仅为了自己,还
为被整死的妈妈,为所有屈死的冤魂,为永远不再重演这血腥的悲剧!”
一阵良久的沉默,只听到煤油灯芯滋滋细响。严凉一直把十年间的罪恶都归于
万人诅咒的林彪、“四人帮”,从来没细想过社会制度有什么缺陷。他在费力地思
索着。

穆兰盯着严凉说:“你也真该写信给《人民日报》,说说你的遭遇。怎么?你
害怕?怕什么呢!现在《人民日报》是为人民说话的了。我从前胆子也不大,可我什么都失去了,也失去了害怕。现行反革命都当上了,还怕个屁!”
严凉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对人民来信通常的处理方式是批转原单位领导,那
后果是更加不堪的。
……夜阑了,开始听到树叶上的秋露滴落在晒焦的野草上的响声。穆兰告辞了。
她从门后那野荆竹扎成的扫把上抽出一根荆竹,呼呼地抖了抖说:“这儿蛇真多。”

严凉不放心地说:“我送你回去。”
穆兰格格一笑说:“用不着,我不怕蛇。这儿有山猪吧?山猪我也不怕。”
严凉执意要送。他们到了河边,穆兰把严凉轻轻一推,连跑带跳地趟过小河,
转身隔着河对严凉说:“不用你送,可有件事请你帮忙,我那破棚子离苗圃够近了,可离河太远,不方便。我想搭个新巢儿,地点嘛,用优选法,嘻嘻……”穆兰没等严凉答话就笑着跑了。
四、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二天国庆节,严凉和穆兰顶着热毒的日头干了一整天。一间挺扎实的茅屋落
成了。地点就在小河那边一丛野芭蕉后面。严凉还在新茅舍周围洒了些硫磺驱蛇。

末了,穆兰可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含笑盯着严凉说:“你真能干。”
以后,严凉就热心地给穆兰教授嫁接胶苗的技术,还教她剪些碎头发洒在苗圃
里,这样,山猪闻到人气味就不敢糟蹋胶苗了。晚上,他们总是在一起读书、聊天。

穆兰知识面很广,倾谈之间,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所不及。但敢说敢为的穆却挺会体贴人,她从没问过严凉的家庭,正如严凉所做的一样。他们都避免触痛对方的创伤。

严凉失掉了心灵的寂寞,豪爽的穆兰犹如一缕明亮的阳光照进了他阴暗的生活。

他觉得好象和这姑娘认识了很久似的。许是孤独得太久了吧,一种朦胧的感情迅速在严凉心头骚动起来。

有一回严凉在指导穆兰嫁接胶苗,蹲在一旁的严凉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到穆兰挂
着汗珠的脸上。过了一会,穆兰忽然抬起头说:“你干吗?”

“……什么?”

“你眼睛往哪瞧?我出了错你也不知道!”

严凉满脸赤红,举止失措。

到了晚上,严凉没有到小河那边去。他正整理着纷乱的思想,穆兰又随着歌声
飘然来了。她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对严凉说:“嗳,往后你别自己开伙了。隔条小
河,一衣带水嘛,干吗各煮各的饭。再说你根本不会做饭。”
此后,他们更常在一起了。尽管严凉竭力抑制自己的某种念头,却不能不感到,
穆兰的眼睛也常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即使遇上严凉惶乱的目光,她也只闪闪睫毛,并不把眼睛挪开。

同是天涯论落人,相逢何须曾相识。爱情迅速在两颗苦多于甜的心里滋长起来
了。

海南是没有秋天的。十一月份是台风季节。一九七七年第十三号台风袭击了五
指山区,台风中心正好在这里经过。第一轮狂风暴雨呼啸而去,台风眼里居然出现了短暂的晴天。严凉趁小河的水还没涨得很满,就拄根木棍涉过激流去给穆兰加固茅屋。他刚修补好漏雨的屋顶,回头风来了。烈风挟着急箭般的雨点抽打着呻吟的山林。穆兰煮了锅姜片糖水。两人喝完又说了会话儿,天色已浓黑。严凉披起雨衣出门走没多远就愣住了。暴涨的河水几乎与河岸一样平,狂流发出可怖的吼声飞泻而去;透过茫茫雨幕可以看到对岸那孤独的槟榔树在台风中发疯似的乱摆。他已前无去路了。
穆兰冲出来把严凉拖回屋子里。她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炯炯地盯着严凉,语
调平静地说:“别走了,反正过不去,留在这里吧。”
严凉象触了电似的颤抖起来。

“你是道学家?你信奉那套道德经?”穆兰冷笑着,其实那不过是掩饰她自己
心灵的颤动。
严凉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穆兰动手脱去严凉的雨衣,说:“你在发抖,瞧,
都湿透了。”严凉突然捏住了穆兰温热的手……

不知何时,狂风把煤油灯扑灭了,他们再也没去点亮它。
这对幸福而又不幸的年青人是不是太轻率了?他们才认识了两个月啊!然而,

他们却觉得姻缘是前世注定的。在这渺无人烟的荒野,在这暴戾的台风之夜,是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
这件事情若被农场的某些头儿知道,后果是极为不堪的。人们尽管承认某些戒
律,也决不愿意让它掌握在冷酷无情的恶棍手里。这对设誓终身相爱的年轻人做得对不对,那只有天知道。而老天爷正在发怒,空间充满台风的怒吼,不时听到树木折断的巨响。狂风暴雨震怒地摇撼着这小小的茅屋。天哪,它要惩罚谁?
然而,在恋人的心中,天地间一切声音都十分遥远了。

五、是谁之罪
天色灰白,台风过去了。浑浊的小河飘着断枝残叶和半浮半沉的木瓜、椰子,
在疲乏地流着。严凉牵着穆兰的手涉过小河,去查看自己劫后余生的茅屋。
感情的暴风雨也过去了。也许爱情的甜蜜在于和风细雨之中,他俩依偎着谈论
未来。
“我们明天就结婚吧。”严凉说。
“随你的便。哎呀,要办什么手续?很麻烦吧?”
“我一点也不清楚,大概要填个什么表。”
“怎么填?嘻嘻,你填家庭出身是反党分子,我填个人成份是现行反革命,黑
上加黑!嘻嘻……噢!还得填亲属什么的,我们都没亲人。”

严凉吁口气说:“说来我还有个同胞姐姐,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

“啊!是吗?怎么回事?”

“我们从小很难得在一起,爸爸不喜欢她,后来父母离了婚,她就跟了妈妈。
对了,我妈妈也姓穆。”

脸色煞白的穆兰突然捉住严凉的手,惊恐地追问:“你姐姐叫什么?”
“她叫谷岚岚。”
穆兰象遭了雷打似的,猛地挣脱严凉的手臂跳起来,神情恐怖的眼睛直勾勾地
盯着严凉。
穆兰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了一阵,低语道:“你…你…是严严?”

严凉的思想陷入了云雾之中,他什么也不明白。

“妈——呀!”穆兰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双手捂着脸,发疯似的冲出茅屋。

严凉下意识地追出去,只见穆兰没命地跑下小河,在河心拌了一跤,浑身湿透地跳起来一直向前奔去,留下一阵凄厉的哭叫声。

严凉突然想到她、她是……天哪!严凉双膝一阵瘫软打颤。他踉跄了两步,双
手抱着槟榔树干,又无力地滑下来,坐倒在泥泞的地上。他浑身哆嗦,直想呕吐。

严凉不知自己怎么回到茅屋倒在床上。不一会他就发起寒热来。在这热带高疟
区,严凉曾得过疟疾,这病治好后也容易复发。此时他时而发着高烧,在床上打滚;
时而打着摆子,把床腿摇得吱吱直响。他昏乱的大脑出现了幻象,忽然看到自己和姐姐扯着纸鹞在田埂上快乐地奔跑;忽然看到妈妈在暗无天日的“牛棚”里辗转呼唤着儿女;忽然又重现昨晚在小河那边的情景——多么耻辱!多么罪恶!天哪,从哪儿飞来这么多耀眼的金星?啊,又黑了!妈妈呀,您在哪儿?救救您苦难的孩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严凉爬起来吃了些奎宁。脑袋无力地埋在膝盖上。命运的
魔掌又一次沉重的打击,把他仅存的一切都粉碎了。这是谁的罪过?谁的罪过?两朵迟暮开放的花结出了一个苦果。小河那边沉寂了。几天之后的一个黄昏,严凉在河边遇见了……姐姐。啊!她瘦得厉害,脸上灰黑。严凉惶乱地垂下眼帘,不敢搭话。穆兰也没抬眼睛,汲于半桶河水象躲开什么似的,匆匆走了。
严凉更深切地感到,此后姐弟见面,在双方都是一种痛苦。他开始想到一个可
怕的念头……
一天,严凉正靠在床上睁大眼睛做着那个恶梦,穆兰姐姐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了。
她木然坐下,严凉却打个冷战霍地坐起来。一瞥之中,发现姐姐带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目光。沉默了一会,穆兰开口说:“严严,姐姐把一切都想过了,这不是我们的错。把那些事忘掉吧,永远忘掉!”穆兰似乎说不下去了,她停了一阵又说:“严严,你听我说。我上午到场部去了一趟,知道妈妈单位来了公函,说妈妈已经平反,快要开追悼会,要我回去参加。那个黑心肝烂肚肠的臭书记不让通知我,是副场长悄悄告诉我的。严严,咱们一起回去——你怎么了?别这样,妈妈的魂知道了也会原谅我们的。”
严凉含泪点点头,哽塞的喉头什么也说不出。穆兰站起来把手轻轻放在严凉肩
上。严凉颤抖了一下。
“严严,别这样,把那些忘了吧……弟弟,你站起来,叫我一声姐姐。”穆兰
声调也变了。
“——姐姐”
“好了,我晚上再来。”穆兰抑制不住自己,急急走出了茅屋。
严凉的心象刀绞一样痛,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六、飞向光明
严凉明白农场不会批准他请假的。但他已把一切置之度外。幸而天下好人要比
恶人多得多,没有探亲证明的姐弟俩路途上没遭到什么留难就登上了回海州的轮船。
夜深了,半轮明月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银波粼粼的光带。咸味的海风抚慰着姐弟
俩发烧的脸颊。他俩靠着船舷面对无垠的大海倾谈着。
严凉从姐姐那儿知道了许多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妈妈离婚后就和姐姐住在银
行的宿舍里。不到半个月,妈妈就被关进“牛棚”,姐姐也被撵了出来。好心的看
门老伯收留了她。有一天,老伯难过地告诉她,妈妈被打折了锁骨,发高烧说胡话,喊着岚岚和严严的名字。她近在咫尺,欲见不能。她买了些药,写了张字条请老伯找机会递给妈妈。 为了妈妈, 她到八一中学找弟弟,谁知入校门要报成份,说是“狗崽子”不让进。她又写了封信寄到弟弟家里,却无回音(严严根本没见过这封信,不用说是狼心狗肺的爸爸所为)。姐姐恨透了弟弟,觉得他和爸爸一样坏,从此她就忘了世上还有个亲弟弟。六八年学校分配她上山下乡,她没去,等了半年,妈妈惨死狱中,她始终没能见上妈妈一面。以后她就随老伯在第五中学的女儿到海南岛来。她改了名字,只说自己是五中的。从此她举目无亲,飘泊天涯,直到遇上了同样不幸的弟弟。前后十一年,真是恍如隔世啊……
在革命公墓举行的追悼会上,一向秉性刚强的穆兰哭得象泪人儿一样。一向失
于懦弱的严凉却象木雕泥塑一般,定睛望着那个骨灰盒。他不能相信亲爱的妈妈、一个忠贞的共产党员能装进这样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他甚至怀疑盒子里是否装着妈妈的遗灰。
是谁杀害了妈妈?是谁害得我们姐弟历尽人间苦难?
严凉丢掉了怯懦。他和姐姐一道到有关领导部门群众来访办公室申述,到中级
人民法院上诉,他们还联名写了张大字报贴到农场领导机关,愤怒控诉那些以整人为乐事的恶棍和冷酷无情的官僚主义者。在人民银行党委的全力协助下,穆兰的问题得到了澄清。中级人民法院发函农场要昭雪穆兰的冤案。银行党委还派人跟姐俩一道回农场,以免他们被办私自潜逃之罪。银行还提出准备明年把姐俩调回,安排工作。
严凉无所谓“平反”。他不过是受到某种不成文的“政策”的压迫,不能跟别
人享受平等权利罢了。但严凉已深深懂得,自由民主不是别人给你预备好的可口点心,越是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越要奋起和恶势力抗争。他和姐姐联名写信给报社,要求健全法制,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那些以为山高皇帝远,就自立土政策的土霸王可以休矣。党的阳光总有一天要
撕裂云层照进每个阴暗角落的。穆兰的农场改组了党委。严凉的农场也来了总局的
工作组,正在整顿领导班子。
谁能说五指山区永远是炎热的?张开双臂呼唤吧,春风就会来到了。七、鹊桥
相会小河两岸常响起姐弟俩的歌声笑声。遗憾的是,世间之事难得美满。有桩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了姐弟终身的隐痛。他们都暗自设誓,永世不结婚了,只愿姐弟俩在一起,永不分离。
啊,祈愿我们的各级领导都是这样给人们以幸福的好人。严凉收到了银行党委
的一封信,信上写道:“严凉同志:最近我们找到了你妈妈的遗物。在一本语录的
红皮里夹着一封写给你的信。显然还有另一封写给穆兰同志,但我们找不到了。很抱歉,请转告穆兰同志……”
严凉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妈妈的遗书,薄薄的纸片上密密地写满了小字。薄纸在

严凉手中悉卒地响起来。他颤抖着把遗书展平在桌上,一行行字迹在严凉的泪眼中跳动起来——

严严:
妈妈不会活得太久了,有几句话一定要告诉你。你爸
爸为人品质恶劣,灵魂卑鄙。你千万不要跟着他跑。妈妈
死了,你一定要去找岚岚姐姐。以前你们年纪还小,我有
一件事一直瞒着你们。五一年底,我到十万大山搞土改。
当时那里土匪还未剿清,山区很穷。在一个小镇上,有位
贫穷妇女托我把她的婴儿抱一会,说要上茅房,她走了就
没再回来了。后来打听,原来她因为家穷,要把婴儿送给
别人养。这就是你的姐姐岚岚。她大概比你大半年。
永别了,小严严!不要流泪,要挺起腰杆活下去!妈
妈最后祝愿你们姐弟能够团聚,永远在一起,互相照顾,
互相鼓舞。这两封遗书是在黑牢里写的,也不知道能不能
转到你们手里。到了妈妈沉冤昭雪那一天,你们姐弟一定要一起禀告我,妈妈
是会听见的。

你的妈妈

严凉读罢犹如万箭穿心,泪如泉涌。他呆呆地把遗书读了又读。突然,有如一
道闪电照亮了他整个思想。他捧着遗书迈出茅屋,趟过了清澈的小河……
啊,小河,人们知道你的源头了。你从天上的每一朵云彩,树叶上的每一颗露
珠流来,你最清楚人寰的爱与恨,甜与苦。
啊,小河,人们知道你向哪里流去了。你九曲回肠,历尽艰辛,最终将流入浩
瀚的大海,正如世途之有坎坷,人生之有曲折,前景之有光明。
啊,小河,你日夜淙淙低语,人们听懂你的话了。你在诉说:“愿死者得到永
恒的爱,愿太阳发出永恒的光和热,愿人间充满永恒的温暖和安慰。”

一九七九年二月一日
(原载《作品》197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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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龍舟與劍

  1. 梅振才

    題孔捷生小說集<龍舟與劍>

    亡命天涯已廿年,
    心魂依舊故園牽。
    嶺南人物西江水,
    描入龍舟與劍篇。

    ——梅振才於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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