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帳談兵

真的不是很真,假的不是很假

本文標題出自中國體操隊劉璇之口。「璇美人」正在香港滙演,伊利沙伯體育館名將雲集,群星熠熠之際,忽接國際奧委會公文,中國女子體操隊董芳霄年齡造假被確證,另一主將楊雲被嚴重警告,並褫奪中國隊十年前悉尼奧運會的女子體操團體銅牌。
劉璇正是那屆女團核心,她的金句:「真的不是很真,假的不是很假」,按璇美人的解釋,「希望外界不要因為這事忽略了隊員當年的努力」。此說恰巧表明道德標杆的超低刻度,若說不能抹殺年齡造假者的努力,那麼第四名美國隊的努力呢?她們的銅牌被別的隊造假所竊取,若非國際奧委會鍥而不捨地追查,美國隊根本拿不到十年前就屬於她們的獎牌。她們大多數已為人婦和為人母才等到這一天,卻已失去了激動與喜悅。
劉璇的是非標準就是國家質檢總局前局長李長江的標準,李長江面對毒奶風暴,一連用十幾個「僅僅」來形容乳製品質量,按他的說法,三聚氰胺不過是疥癬之疾,「僅僅」佔某個比例而已,不能抹殺國家質檢的努力和總體成績。他的是非標準也是整個國家的標準,當危機乃至災難爆發時,要看到黨的「重要指示」,要記取政府救援的努力和恩典,除此之外都是可以忽略的,甚至必須屏蔽、過濾和封殺。
不過要承認國家體育總局有進步,過去的興奮劑毒瘤被摘除後,另一毒瘤就是年齡造假,此前體育總局都矢口否認,這次被「打假」,官員和當事人都沒有出來辯駁,只說「尊重國際奧委會決定」。未知是否心理震撼所至,江鈺源在香港伊利沙伯體育館滙演時失手受傷,須知中國女子體操隊之京奧「年齡門」風波,何可欣、楊伊琳、江鈺源係三大問題人物,而通過「人肉搜索」提供證據的不是別國人,正是中國網民。
曾記否,無論是中國游泳、田徑興奮劑氾濫的年代,還是「真的不是很真,假的不是很假」年齡門,總有青筋暴突的愛國發燒友出來護短,指別人造謠和反華。殊不知,他們才是阻礙中國進步的「愛國賊」。
又有論者曰:加拿大百米飛人賓莊遜、英國桌球世界冠軍希堅斯有禁藥或打假波劣迹。不錯,賓莊遜被藥檢逮個正着,加國人民都視為國恥。而英國桌球巨星希堅斯,是被英國媒體抽絲剝繭揭破假球騙局。為何沒人願意出來呼籲:儘管如此,「真的不是很真,假的不是很假」,請大家不要忽略他們的努力?(2010年5月10日)

金牌战略的哀歌

25年前我和北岛去过法国。这次旧地重游,是一位远嫁法国廿年的作家朋友盛情邀请,她叫刘西鸿,60后的深圳作家,八十年代中期她一鸣惊人,初登文坛就获全国小说大奖,正值风华正茂,她的芳心被法国俊男俘获,出阁佳期刚好在六四之前。我为她感到庆幸,随后我自己也离开那块伤心之地了。

刘西鸿和法国夫婿有三个儿女,个个能文能武,都酷爱击剑,大女儿曾连续三年挺进全国少年冠军赛前八名。法国是击剑运动之翘楚,京奥时我在香港看电视直播,是我有生以来所看的第一场完整的击剑比赛,中国小伙子仲满连续击败法国名将,最终夺冠,在场边七情上面的中国佩剑总教练就是法国人。

这次从西鸿那里知道,这位名教头叫克里斯蒂安•鲍尔,2006年受聘为中国队教练,中方并不是请他来推广、普及、提高中国击剑运动,合同规定他必须培养出一个奥运金牌尖子选手。鲍尔觉得不难,出自他门下的法国意大利世界级好手不知凡几。到了北京,他发现击剑训练大厅美轮美奂,全世界也找不到如此高级的训练场馆,有12条击剑道,恒温空调,高科技的强身仪器。随后他却发现,中国学击剑者凤毛麟角,连看过击剑的都不多。中国自从80年代初栾菊杰拿过女子花剑金牌,再也没有得过冠军。

鲍尔还有更奇怪的发现,他手下20多名中国队员没有一个喜欢这项运动,他们大多由其他项目转行而来,譬如雅典奥运银牌得主谭雪,鲍尔评介她系“目前世界最好的佩剑运动员”,但她原是练三级跳远出身,被认为没有前途,才转学击剑。另一个仲满亦复如是,身高一米九的他先学田径后学篮球,都是被“淘汰”到击剑队的。鲍尔了解到,他们当中好些人根本就厌恶击剑!

鲍尔上任第一项决定就是让队员放半个月假,这令国家体育总局不解和不悦,鲍尔却说,中国击剑队员长期接受超强度的训练,个个浑身瘀伤,这在喜爱并从中获得快乐的法国运动员是完全不能想象的。鲍尔清除掉的是厌恶和痛苦,灌输给中国人的是热爱和愉悦。北京奥运由谭雪领军的佩剑女队,仅以44:45惜败于乌克兰队,屈居第二;幸有仲满华山论剑,横扫千军,勇摘金牌。按合同规定鲍尔已功德圆满,但他没有接受中方的续约挽留,挂冠而去,转赴俄罗斯任教去了。俄国的薪酬和训练场馆比中国优越吗?不可能。但鲍尔爱的是击剑运动,不是爱金牌,而中国体育发展的价值取向刚好相反,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才是这项运动的沃土。

对于中国的举国体制和金牌战略,鲍尔有多深的了解姑且不论,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不会因为鲍尔离去而有所省悟和改变,它永远要强国不要强民,要多多益善的金牌,而不是身心强健的现代国民暨公民。


三顾姚明

孔捷生

我自少年时起就是体育迷,尤喜“三大球”,小学时足球踢得最有门道;上了中学,那是排球重点学校,输送给省队许多运动健将,我也因此学了些入门招式,可惜只读了一年,文革就来了;在海南当知青时,人在山中,地无三尺平,只有个晒场可以蹦跳一下,知青都来自五湖四海,我这才晓得,足球排球都是“小众体育”,只有篮球方系大众体育,于是我便成了连队篮球队的主力。

而后终于回城了,由“兵团战士”成了“待业青年”,命运掌握在街道招工办手里,每有工厂招工,待业青年都会问:是否国营单位?我却多了一句:有无球场?殊不知那时是“单位”挑人而非人挑“单位”,末了我进了一间集体所有制工厂,当了四年工人,该厂不大不小,球场是没有的,不过毗邻中学,我常常呼朋引类去“挤占”学校的球场,彼时为文革后期,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校方不怎么敢管我们,于是便再续球缘。却有一则花絮——市轻工局要选拔一支篮球队,先从厂际比赛开始,我打了几场,孰料某工友偷听到场边轻工局工会干部的评议,就悄悄告诉我说:“他们觉得你打得不错,但年龄偏大,把你划掉了。”那年我才25岁!这就是代际分野,原来一九七五年邓小平复出“整顿”时才开始逐步豁免“上山下乡”,故此厂里的青工都是廿岁左右的年轻人,我这老知青确乎“老”了。
初访姚明
命运播弄,1989年我在逼近不惑之年时远走他乡,一切都变了, 不变的只有两大兴趣,一是写东西,二是看体育比赛。来美前些年,生活清苦,球票是不敢问津的,电视上看看也就可以了。及至搬迁到华府,我冬眠的球瘾才开始泛活。1999年我曾到球场看过女子足球世界杯中美决赛;后来又适逢姚明登陆NBA,平地刮起一股“姚旋风”,2002——2003赛季休斯敦火箭队来华府比赛,我便首次订下了NBA球票,乔丹时在华盛顿巫师队,相信本季是乔丹的告别演出了。我来美第二年,便目睹“公牛王朝”的崛起,乔丹的神话是我旅美生涯的“亮色”——然而,姚明来了。

姚明抵埠华府当日,汤尼娅小姐给我传话,说她要采访姚明,但对NBA不甚了解,想邀我同去,来自香港的汤小姐系传媒记者,我当然乐于玉成其事,顺便瞻仰小巨人姚明“高山仰止”的风采。

中午来到华盛顿MCI中心体育馆,先到球员更衣室采访本地巫师队,可惜乔丹没现身,我指点汤小姐,巫师队的助教尤英是退役大牌明星,你不妨问问他对姚明的评价。汤小姐趋前,大约只及对方胸肋骨下端,尤英俯首回答,他盛赞姚明,并说他调教的巫师年轻中锋今晚将有一场艰苦的比赛云云。其后进入球场,火箭队已在练球,我指点汤小姐,那位在记者围拢下侃侃而谈的是火箭的主教练鲁迪。汤小姐要采访的是姚明,对鲁教头没有多大兴致,倒是我凑过去听了一阵,和颜悦色的鲁迪教练一派谦谦君子风度,对记者有问必答,谈锋甚健,怪不得姚明称他为恩师,试想华盛顿巫师队前一年也选了个19岁的头签状元布朗,迄今仍在坐冷板凳,倒是姚明初试啼声,才打十几场就拿下首发位置了。就在这时,姚明现身了,几十名记者蜂拥而上,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媒体,加上新华社、上海新民晚报和美国华文媒体……姚明的脑袋陷入麦克风重围之中,好在姚明“一览众山小”,坐着仍似奇峰凸起,他在翻译科林的口译下一一应对。这天姚明式的幽默并没有出彩,我倒是看到场上练球的火箭队明星弗朗西斯瞟过来一眼,摇摇头,很同情的样子。在火箭队新闻官的协助下,姚明总算摆脱了记者的纠缠,上场练球了。汤小姐又和翻译科林聊了一会,我也在旁边,科林曾为“美国之音”工作过,他对华文记者很友善,我记得他说起姚明的食谱,份量相当惊人,但我觉得那不合姚明的口味,都是球团营养师的规定;后来汤小姐问起姚明手腕的红绳,科林笑道:这是私隐问题,不过你们Chinese都知道这红绳故事。

傍晚华盛顿降雪不止,气温并不太低,雪花很大,落地便化了。我坐地铁再度来到MCI中心体育馆,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观看NBA球赛。我买的是廉价票,却非最低价的座位,距离与角度尚可。主客双方打得甚为激烈,末了打平进入加时。孰料加时赛里乔丹一人包揽十几分,俨然一尊凛凛天神,凭单人独力就打败了火箭队。乔丹就是乔丹,你不服不行。

姚明表现不俗,而且人气极旺,他是获得地主球迷掌声与欢呼的唯一客队球员。赛后报载,姚明被问及对华盛顿的初次印象时说:“只见雪花不见人。”这才是姚明招牌式话语。MCI中心体育馆毗邻华府唐人街,那不是好区,入夜行人稀少确是实情。

其后姚明一飞冲天,新秀赛季即当选首发全明星;乔丹退役,一个时代结束了。我很庆幸自己能在记忆印下了乔丹最后的英姿。
再访姚明
次年,火箭队重临华府。东西部球队一季只碰主客场各一次,我早早就购票了。说来也巧,这天汤小姐的同事卢茜小姐也邀我同去采访姚明。汤小姐性情爽朗外向,很适合做记者;卢小姐却是文静内向型,但她很细心,为采访姚明做足功课,我只须帮她指点谁和谁是什么来头就行了。

这一季的火箭队已换了主教练,连老尤英也转而成了该队助教了。在体育馆走廊上遇到一人,我告诉卢小姐,此公就是新教头范甘迪,卢便采访他,但范氏待人接物远不及前任鲁迪,他总扳着一张脸,说得俗点就是“一付死相”。其后我们进入球员更衣室,一眼就看到姚明,他坐在矮凳上也有我大半人高。这是他的第二个赛季,追着采访他的媒体少多了。卢小姐很有新闻嗅觉,她专拣姚明听去不爽的来问,比如她问:“有人说,你比过去壮实了,但比过去笨了,你觉得是这样吗?” 姚明毫无愠色,只答:“有得必有失,身体强壮在NBA可能更重要。”卢又问:“你为回国错失了锻炼新秀的夏季联赛,你今年又要打奥运,你觉得是一种损失吗?” 别看问得普普通通,却都是姚明的心结所系——这容后再述。姚的回答是:“夏季联赛对我的确很重要,但既然错失了就不去想它了。”问答完毕,火箭队的职员来和姚明说事,姚英文比想象的要好得多。我们到得早,更衣室里暂无其他记者,我和卢小姐都自备了照相机,有心想和姚明合照,姚看出来了,就很客气地告诉我们,更衣室规定不许照相。我们遂抽身退步,出来后和卢小姐议论几句,我对姚明印象甚好,据报道,姚回国时对国内的记者和追星族有时很不客气,相信这也是事实。所谓南桔北枳,“中国特色”的人际关系与相处之道委实恼人,那又是一个等级社会,让你忍受官场的无聊应酬和官话的精神折磨,再加上照顾各方关系的商业活动或社会活动,那几乎是极限式的“有氧训练”,以姚明之好脾气亦难免失态的。

记得我曾在杜勒斯机场侯机厅遇到一老牌电影明星,她饰演过《尼罗河惨案》里的侦探小说作家,美国有一套老幼咸宜的侦探连续剧也是她主演的。她在机场现身,很多人都向她致意,却不见索取签名者蜂拥而上,倒是她大大方方地回应周围喊话的人,开句玩笑,听者心里暖洋洋的……此处多说几段题外话——八十年代中我在国内搭飞机时,碰巧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鹏同舱(那时副总理级别尚未有专机),他在头等舱的第一排,后面两排都是随员和保安,这倒也平常,但李鹏的“一付死相”,要比范甘迪教头的模样难看多了,沿途我既没见到他有亲民之举,也不见他与机组人员交谈,甚至连空姐送茶水,都由随员代接。我在候机时结识的一位香港旅客从普通舱过来向我索要电话,却马上被李鹏的保镖拦截,不得越雷池半步!再到1990年,我又在瑞典一家海鲜自助餐厅遇到越南总理(姓武),我们这一桌有马悦然夫妇和北岛,餐厅人不多,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亚洲人数次离席为同桌的另一官气十足的人拣菜端菜,在自助餐厅而不屑于自助,这能是什么人呢?我很好奇。马悦然的太太宁祖(现已故)告诉我,她刚看了报纸,这人是越南总理。还好,武总理虽然不愿起身自我服务,却毕竟只有一个随员,没有保安,大概国库外汇匮乏,无法携警卫出国。又到1999年我去看中美女足决赛时,我持的是国际足联的赠券,座位就在克林顿总统的邻区。总统夫妇到场时,特勤安全人员暂时拦截了这个入口,被阻的观众已嘘声四起,克氏夫妇也只得陪着笑脸快步前行;及至我们入场,要经过已入座的克林顿夫妇面前,一黑一白两名特勤人员陪着小心婉言引导人流尽快通过这条过道,这“黑白双煞”西装革履,举止已十足温文和顺,但入场球迷心里已经不爽,对这超级保镖便无好脸色,我前面的一位抱着婴儿的白人男子更怒骂:“Fxxx!你没看见我抱着小孩?”其尖厉音频足以让美国总统听见,但无论是克林顿、希拉莉还是白宫特勤组都得保持风度,挨了民众以F开头的词组,也要“装孙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美国民众的“孙子”,而不是什么“大爷”。

言归正传,这晚姚明神勇无比,火箭队大胜弱旅巫师。其间巫师的中锋海伍德有一次失之粗暴的犯规,令姚明摔倒在地,一霎时,弗兰西斯等队友呼啦啦围拢上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姚明的人缘真是没得说!

从这一季起,我订了NBA整季比赛电视直播,为的是追捧姚明。
三访姚明
今年的新赛季火箭队卷土重来,兵发华府。本季火箭几乎全是新面孔,姚明已是仅存的三朝元老了。有了巨星级的好手麦迪,所有“姚迷”都对火箭期许甚高。不过本季的巫师已非吴下阿蒙,也硬气得很。我早已一票在手了。

卢茜小姐再度出击,她晓得我乐意去看姚明,便又邀我同去。这时我拥有一本由国内邮来的中文版姚明自传《我的世界我的梦》,有心想带去请姚明签名,却又顾虑手头这本不知是否盗版书,贸然奉上,岂不丢人?也幸好没带,已摸熟门道的卢小姐告我:更衣室是不许照相和索要签名的。

下午,我和卢小姐到达MCI中心体育馆,在球员更衣室的走廊守候。这次中美媒体记者很不少,光华语电视就有上海电视台转播组、新唐人电视台两家。火箭队先到的是角色球员鲍文,然后就看见身穿笔挺的鼻烟色西装的“非洲大山” 穆大叔;之后姚明就和麦迪等几人过来了。我上两次在更衣室里见到的姚明都是坐着的,站起来的姚明只在球场里见过,固然是巨人一个,但还不太显,这次看着他从走廊穿行而来,真是顶天立地!

进了更衣室,姚明和麦迪是两大采访中心。卢小姐不是体育迷,只冲姚明而去,她的发问依然有“辣”味,她问姚赛季结束后会不会回国为上海队打“十运会”(第十届全国运动会)?姚显然也烦心这事,便微有不悦地说:“我在很多场合都回答了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改变。”又有美国记者问起“姚餐馆”,姚明用英语回答:“那不是我的餐馆,是我父母的餐馆。你去过吗?”我听不清答话。姚明又说:“和别的餐馆有什么不同?你也一样的要付账是不是?”于是大家都乐起来了。至于主教练范甘迪,他不在更衣室里,按规定他必须在外面接受媒体采访。在电视摄像的灯光下,范教头的脸色苍白得泛青,火箭队近期战绩不错,却依然未能让他那“一付死相”泛点活气。也许是他这丧气的死相,致使这晚火箭队打得极为艰苦,比分一路落后,直至最后十几秒勉强追平,却又遭对方的致命一击而惜败。姚明全场表现一般,不过他和麦迪是在获得主场“拥趸”喝彩欢迎的客队球员,而最惨的是火箭的前锋霍华德,他每逢上场都饱遭臭嘘——原来以前他是巫师队的一员,而且拿着和身价不符的顶级高薪,堪称地主球迷的眼中钉。

这晚华府又飘起雪花,我从MCI中心体育馆出来,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我却颇为郁闷。我从来不是巫师队的球迷,在后乔丹时代,我只是姚明的拥趸。
寄语姚明
我读了姚明自传《我的世界我的梦》,内中曲笔披露了国内体育界的诸多黑幕,从国家体育总局到中国篮协,从上海体委到上海东方俱乐部,很多权势者和上下其手的钻营者都意欲在姚明身上剜下一块肥肉,他们把姚明来美打NBA的放行权和合约相关条款紧紧攥在手里,力逼姚明就范。

在中国,个人是“国家”和“集体”的一个零部件,体育界亦为其中缩影。“国家”对运动员进行灵与肉的双重控制,直至90年代,中国已步入市场经济之门,权力对个人的控制却依然故我,如果说此前是对人的思想与行为严加管束,现在则多了一副镣铐,那就是对个人权益的压榨和剥夺。姚明自传里表达了对乒乓球国手何智丽的同情,他的美国经纪人章明基也举出另一例子——90年代的一位世界排名第一的羽毛球国手,因中国羽协要控制和盘剥他的广告收入,此国手奋起抗争,遂于23岁的黄金年华断然退役,再也没有踏足羽坛。

姚明面前的关隘与荆途,更甚于体育圈里其他人,他成了权势者的摇钱树和聚宝盆。自传里没有提及姚明妈妈方凤娣(我看过她那代中国女篮的比赛)是如何花钱打点篮协和上海体育官员的,总之姚明面对的是一只多头怪兽,呲着血盆大口,要把他生吞活剥。外间不甚清楚姚明坚持了什么,妥协了什么,但从他的自传里也可见端倪——“我觉得发生在我周围的事情,也反映了中国篮球界的许多问题。每当奇怪的事情发生,官员就会说:‘中国情况特殊。’”姚明妥协了,他签了某些条款,被放行之后在自传里透露:“最后,篮协只得到了我收入的很少一部分,但我觉得他们不配得到什么。这件事让我更加觉得,最后的拖延只是为了显示他们手中的权力。”关于上海东方队,姚明说:“在利益方面,中国篮协比东方队得到的少些。”是多少?不得而知。公诸于世的条款只是姚明必须为中国队打奥运、世界锦标赛、亚运、亚洲锦标赛。至为荒诞的是姚明与上海东方队的另一协议,他要为上海队出征全国运动会(幸好此条款后来被火箭否决)。

奥运会姚明当然要打的,世界锦标赛亦无不可,亚运会对姚明无甚意趣,但毕竟四年一度,也就罢了。“鸡肋”式的亚洲锦标赛和更无聊的全国运动会,却是姚明的大烦恼,每年夏天他都衔命回国,疲于奔命。眼见今夏姚明刚动过手术,旋即回国集训备战,正是出征亚洲锦标赛。然则合约所限,美国社会是最讲契约的,火箭球团不便说什么,姚明也谨言慎行。但那些合约条款是典型的“中国特色”,它意在显示“国家”和“集体”对个人所拥有的终极控制权,哪怕你跑到天边去,也是我的人。

NBA是世界篮坛的中心舞台,姚明的面孔,姚明的身手,就是一种“软权力”,是一张国际“文化名片”。这种软权力的能量,取决于姚明所能达到的成绩标尺。亚洲锦标赛之“为国争光”,全运会之“为市争光”,那都是芝麻绿豆。记得胡适说过:“争你的自由,就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的人格,就是为国家争人格。”把它引申开去,争你个人的成就,就是为国家争成就。“人”不是国家的附庸,“国”才是由“人”组成的。在此期盼姚明早日挣脱羁绊,成就霸业。

最后说几句姚明的不足之处——关于体能技能之类,都留专家分析,我是门外汉。姚明是聪颖之人,他有上海人的精细,却又不失豪爽。他在NBA人缘之好,日后当选球员工会主席或副主席,几系定数。火箭队的助教尤英就是前任工会主席,他是在牙买加出生的,美国是多元文化的民族熔炉,上海人当NBA球员工会主席何奇之有?诚然姚明志不在此,但人家真选了你,你就要当,这就要说到“服务公众”的担当精神了。中国人这方面的道德境界普遍偏低,姚明很有亲和力,又有义气,但大多体现在与生活圈子和事业圈子有关的人和事上面。中国文化之天地君亲师五伦,“亲”就是与你相关的圈子,而非独指血缘关系。姚明为瑞士名表“豪雅”作代言人,广告拍竣即一掷千金地给每个火箭队友赠送名表。外间均赞姚明慷慨大方,我却不以为然。且看NBA的天皇巨星中锋奥尼尔,他开着一辆大卡车到玩具店购物,塞满一车后又送货上门,派赠给社区儿童。姚明送出的“豪雅”手表不知要比奥尼尔的玩具贵多少倍,但那意义是迥然不同的。姚的队友个个腰缠万贯,不缺那只名表,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前湖人队的“魔术师”约翰逊在教导后进小子科比时说:要走出“涉嫌强奸案”的阴影,打造人生的新天地,就要敞开心扉,让大家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要真心实意地投入社区做义工,体现服务公众的道德境界和精神面貌。姚明为艾滋病、残疾人也参与了不少社会慈善活动,但何日让自己的友善和爱心超越“亲缘”的人际网络而涵盖得更大?一旦姚明参悟了这层,他就不再是上海的姚明,不再是中国的姚明,而是世界的姚明!

记得我25岁时就被认为“老”了,下个赛季姚明正是25岁,又适逢他续约的“合同年”,倘若姚明再不破关而出,未能跃升到新的刻度,那就是他“老”去的开始。

祝福姚明!

写于2005年7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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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纪实

孔捷生

五月二十九日:美、日、韩拾趣

911事件遗留的心理震荡已近杯弓蛇影,我登上联合航空公司的飞机前,差点没把裤子脱下来检查了。最不明白的是,袜子里头能藏什么东西?我穿的是凉鞋,为防长途飞行双脚浮肿,殊不知非但凉鞋被脱下来检查,连脚上的袜子也不放过!

还有一点令我意外,这班航机上看不到一个球迷,美国人对世界杯置若罔闻,好不容易见到一支流行乐队,大小乐器行头交付托运,我在电视上曾看到这组吵闹的“重金属”歌星暨乐手亮相,想必略有名气,恕我对流行音乐一无所知,实在不晓得他们是何方神圣,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应邀为世界杯“做秀”的,说不定在汉城艺术节上就听得见他们悸人的嘶吼。

由此念及,70年代末巴西球王贝利和德国“足球皇帝”贝肯鲍尔双剑合璧,在美国“宇宙”队踢球,勇当足球运动在新大陆的开荒牛,贝利就曾说过,足球运动要在美国扎根,大约还需20年。迄今廿年之期早已过去,拓荒者们的努力似乎收效甚微。美国确乎有了职业足球联赛,观众却局限于西班牙裔移民,想要熬到美式足球、NBA.、职业棒球那般名门大派的风光境地,连门都没有!

据析:妨碍足球运动在美国普及的两大原因,一是商业考量,上下半场各45分钟不能插播广告,在美国这个高度商业化的金钱社会,断难行得通,职业比赛本来就是商业行为,运动与商家是鱼水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其二,是与文化习惯有关,美国的三大体育比赛都是分多节时段进行,老美们在间歇时吃快餐,嚼爆玉米花,饮啤酒或饮料,乐在其中,在他们而言,这是看比赛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硬要他们枯坐45分钟,如老僧入定,如何受得了?正如大家所见,美国的强势文化已经侵入了国际篮球运动,NBA的四节制和相关规则已被其他国家地区沿用。国际足联会不会也向美元屈服而徐图改制呢?目前尚看不到此种可能,毕竟国际足联自己就是一个强大的金元帝国,甚至堪与国际奥委会分庭抗礼,山姆大叔想来坐庄,显然道行未够。

却说我这班航机在东京成田机场转机,下机伊始,世界杯的热浪既拂面而来,到处皆见旗帜与海报,侯机厅的大屏幕电视反复播放世界杯的宣传片,在此间方见到世界各地纷沓而至的球迷,其中一彪人马刚下机就打出了写着“英格兰”的特大号旗帜,据知日本方面对英国臭名昭著的足球流氓早已戒备森严,列出了逾万人的黑名单,但总归百密一疏,尤是本届的“死亡之组”里英格兰再度与世仇阿根廷对撼,想要他们不滋事,委实很难。

又闻本届大赛的保安异常严格,但我从东京到汉城,机场之保安检查远比美国方面来得松懈,无非隔三岔五地抽查一个,我的长相不似恐怖分子或足球流氓,故得以幸免。抵达韩国汉城,世界杯之气氛更上层楼,到处都摆着各种文字的免费指南手册,从警察到志愿人员,都在机场内外梭巡,笑容可掬,从解人之困到指点迷津,无微不至。看得出,韩国人比日本人会“造势”,可能日本人到底见识过许多大场面,世界杯也者,不过尔尔,便处之泰然了。韩国人则不同,他们尽管主办过亚运和奥运会,但总憋着一股底气,要出人头地,扬我国威,光我大韩民族,为此赔本赚吆喝也在所不惜(听说这次韩国的慷慨程度比起88年奥运已大大缩水,但我看还相当可以)。我想,到了2008年北京奥运,亦可一睹花钱如流水以装点“中华上国”的架势和风采吧。

此行长了见识,原来日文有一个词在韩国也通用,就是“料”,有料即是收费(如有料泊车即收费泊车),无料即是免费,如所有出租车都有“无料翻译”的热线服务,司机与乘客语言沟通不良,便可拨热线电话寻求帮助,我到汉城每次坐出租车都靠“无料翻译”指点迷津,每次事后都偷着乐,因“无料”在粤语里是什么都没有的调侃贬义词,而在这里无料才是真“有料”。故此中国球迷欲赴韩看球,大可不必情怯于异国,“无料”之人绝对可以解人疑难,保你平安。

我住的酒店在汉城市中心地段,据知中国大使馆就在马路对面,不过我没去探究它座落何处。已知将有数万之众的中国球迷涌到韩国,但此刻尚未进入高潮,大概来看开幕式的并不算太多。中国记者团队听闻也阵容鼎盛,不过大都扎营济州岛的西归浦,和中国队的营盘结成犄角之势。济州岛为度假圣地,食宿较贵,并非普通球迷的理想住地,我想还是汉城为佳吧。

刚写到这里,走廊上人声喧哗,原来又有大批欧洲球迷到埠,中国同胞的踪迹依然未见,莫非中国拉拉队的主力将直奔光州?

中国队的第一场比赛是在光州,时间为六月四日--这将是个什么日子?

五月三十日:雨中曲

或许我目所能及只是韩国,日本那边仅在过境时惊鸿一瞥,所以我还是觉得韩国人很能“折腾”,他们造势之投入,令人叹为观止。由五月初开始至整个世界杯赛事期间,各种助兴的文化活动目不暇接,如宗庙大祭、传统韩服表演、汉城国际饮食博览会、汉城国际焰火表演、汉城击鼓庆典、旗帜艺术表演、国际民俗庆典、国际假面舞蹈活动、释迦牟尼诞辰纪念的宝莲灯庆典、宫廷音乐会、时装表演、古装国王御驾队伍策马游行的“骊马节”、汉江的游船庆典……自然,还有应邀而来的各国艺术团体,如日本、俄罗斯、美国、德国、意大利、南非、哥伦比亚、塞内加尔等国的交响乐团、芭蕾舞团、探戈舞剧、歌剧,其中应邀演出的还有中国重庆川剧团,他们献演的是曹禺《原野》改编的川剧《金子》。

我倒是有心想见识一下朝鲜的传统经典剧,当下便有舞剧《春香传》、歌舞乐剧《延乌郎和细乌女》、歌剧《李舜臣》、歌剧《出嫁日》(朝鲜古典讽刺喜剧《孟进士家的喜事》改编)等多种选择,我想,最好还是看运用肢体语言的舞剧《春香传》吧,票价由五万至十万文钱之间(韩币单位为WON),无非等于在美国看一部电影的价钱。

不过,我尚未瞻仰春香姑娘的倩影,就先有眼缘看到了一场超豪华的文艺表演--5月卅日,世界杯开幕的前一天,韩国世界杯组委会在汉城新建的体育场西侧露天和平公园举办了一场大型文艺晚会,这里离市区不算近,原来是汉城堆放垃圾的场地,多年来已变成垃圾山丘,为这届世界杯,汉城彻底改造了这条“龙须沟”,把它变成崭新的体育场和环保主题的绿地公园。我特别要指出,韩国告别威权政治而步入民主之途,民选的政府确乎有亲民的意识,譬如展出世界杯的金杯真品时可让每个参观者“上下其手”地抚摸,又如,即便韩国人为世界杯付出颇多,但并非很多普通民众都能亲睹壮丽的开幕式,所以,五月三十日的大型晚会就向全体民众“无料”(免费)开放,晚会现场是露天的,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来。

为欣赏这场“无料”文艺表演,我持地图觅路而去,倒也不难找,换乘两路地铁,在转车处特别为中国球迷用中文报站,指示如何换线,况且,汉城的站名本来就有汉字。我到得较早,稍迟便全场爆满了。大多数韩国民众都未曾见过这个崭新的体育场,他们也啧啧称奇,都排队在喷泉雕塑前留影,可惜天公不作美,刚到时开始下小雨,后来雨势转大,由于要电视现场直播,拍出观众挥舞闪光棒的效果,故此不许打雨伞,只能披雨衣。我来韩国前已查过汉城六月份多雨,便抄了件迪斯尼乐园的雨衣上路,结果我这件鲜黄色的雨衣十分靓丽抢镜,想必这晚我的形象已嵌入了千家万户的电视荧屏。

晚会的精彩超乎我的预期,声、光、视觉的综合效果是震撼性的,为突出“飞火流星”的主题,满场皆见焰火和横空穿梭的流星。演出序幕为韩国击鼓,然后是南太平洋、非州的鼓乐。正戏开锣则为韩国大阵仗的民族舞蹈,那场面和气势,令人惊艳而且震骇,那真是国之瑰宝!接下来是各国歌星汇演,先是两个韩国人抢头彩,不知是什么来头,反正满场韩人激动得七情上面、血潮奔涌。第三位就是中国的宋祖英,她唱了一曲中国民歌风的新调调,也获得彩声满堂。其后诸国众星,不一一记叙。值得一提的是国际足联的大员也鱼贯而入,他们其实刚刚经历过一场明争暗斗,由台底交易到公开摊牌,非洲足联的鼓噪与造反,功败垂成,据耳语式的传闻,是被国际足联的韩国执委给出卖了,总之原主席得以连任。虽然剧斗余波未平,但到场的足联官员依旧笑容可掬,便学鲁迅打油诗口占一首:“大家去看秀,绅士假正经;鼓掌三分钟,各自想拳经。”不过,装装假总比撕破脸为好,这是游戏规则,你玩不起就别来赶这趟浑水。

歌星们在仰天长啸,头顶上潇潇雨歇,我半身已湿,惟有提前退席。我往外走时,仍有大批韩国民众冒雨赶来……再见,宋祖英。2008年之北京奥运会,你只怕也下岗了吧?

六月一日:冰与火之间

开幕式这天,汉城组委会已敦促持票人务请提前两小时出发,以我当日在洛杉矶看中美女足决赛的经验,便加大提前量。果然,韩国人与奇装异服的各国球迷络绎不绝,地铁狂满。我与几个香港球迷相遇,我说起要去看中国队的比赛,他们说在澳门看过了(对葡萄牙的热身赛),没什么指望,他们只是法国队的“拥趸”,还说,只祝愿中国队能进一球、平一场,莫抱蛋而归,那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的话令我丧气,我十几年没看过中国队的身姿了,所有亚洲区的预选赛在美国根本不可能有转播,目下中国队是个什么路数,我茫然无所知,难道真的如此不济?

到了新体育场(韩文汉字为“竞技场”),才明白为何大家都赶早不赶晚,原来韩国的青少年球迷在体育场外拉开摊子释放他们的激情与才艺,鼓乐喧天,劲歌劲舞,娱人自娱。其他国家的球迷也各施各法,尽舒狂野性情、豪放本色。我也很流连了一番,做足情绪“热身”才觅路进场。

开幕式蔚为大观,除了美国,相信绝大部分国家地区都作电视转播了,我只说说开幕式之前的花絮--因观众早已入座,赛场里一直在马拉松式接力“做秀”,或是明星献艺,或是组织“人浪”,我亦多次起立,化身为其中一滴浪花。法国队在开幕式之前就进来踏勘场地,引来万众欢呼,到底是世界冠军,风采慑人。到场穿蓝衣的法国球迷最多,但令我意外的是穿黄衣的塞内加尔球迷也不少,就算绝对数字略少于对方,但他们的独门武器是富于感染力的非洲鼓点,有此一招,便能与法国啦啦队旗鼓相当了。只不过,我以为他们是乘世界杯这趟直通车来宣泄一番的,我并没有把闻所未闻的塞内加尔放在眼里。

于是最荒诞的事情发生了--我把全副心神都倾注到开幕式的表演上,因过度投入,至揭幕战开始后,我始觉膀胱压力渐渐增大,实不得已,便如厕,在减压过程中骤闻山呼海嘯的一波呐喊,心想:坏了,就这一泡,竟错失了本届世界杯的第一粒进球!匆匆回座,瞄一眼电子记分牌,才知是法国队被攻陷了城池。这岂不妙哉?可令比赛更为精彩,法国人将要发动狂轰滥炸了。怎也想不到,法国队再无翻身的机会。塞内加尔的防守反击打得干脆利索,赢得堂堂正正,尽管法国队有两球打中门楣门柱,但塞队亦回敬一记射中门楣的追魂袖箭,后来知道这位球员就是在韩国偷金饰的窃贼,倘若他不生歹意,心无旁骛,这球没准就进了。不过,即便如此,法国亦已惨遭滑铁卢,一世英名,尽丧于斯。

散场时,塞国球迷开始了嘉年华般的鼓乐游行,这是他们的绝活,非洲人的戏剧原本就是一边在街上游行一边表演的。我看到几位来参加开幕式的尼日利亚足联官员在眉飞色舞地接受传媒采访,便凑过去听,他们说:这是整个非洲的光荣,它展示了我们的勇气和才能,这是全体非洲人的节日...

我前面所言的“荒诞”,意指我自己错失了这个英雄史诗一般的入球,它到底是怎么进的?回程我偏又坐错了地铁,蹉跎好一阵才回到酒店,时已晚上十二点,打开电视,倒是在重播,但我还没熬到那时刻已经酣然入睡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又看电视,只见本地“名嘴”在分析赛程,除了图表上的汉字,我什么都听不明白,也没有看到入球重播。酒店电视有四个韩语台,两个英语台,一个凤凰卫视,两个日文台,其中一个日文台由武宫正树讲解五十七届本因坊战第三局决赛,要是平时我会兴趣盎然,但此刻心不在此,换遍所有频道都看不到重播,无奈之余,便干脆出门观光去了。

汉城有一种环城旅游巴士,8千文韩币可坐足一日,随便你在任何一个观光景点下车,然后再坐下一班。我只是走马观花,哪里都没下来游览,只记住这一路某几个景点,以后可以再来。吃过韩国辣面,再回酒店才首次看到了塞内加尔那记黄金入球的重播,原来是地趟拳一般的扫堂腿撩进去的。

自不消说,塞队的奇峰突起,给了中国球迷诸多遐想,人家办得到,我们为何不能?然而,才没过多久,抡向亚洲人天灵盖上的一记闷棍,就呼呼生风地砸下来了。沙特阿拉伯和德国的比赛我只看了十分钟不到,就出门了。我在餐馆偶识的旅韩华侨要请我吃韩国烤肉,并给我引见他那中韩结合的家庭成员。我提上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名牌威士忌,叫出租车直奔烧烤店,殊想不到,才落座,电视屏幕已显示比分是四比零。主人说都输成这样了,还看什么。话音未落,沙特城门洞开,继续接二连三地失球,最后比分锁定为惨不忍睹的八比零!这是亚洲人的耻辱,我完全可以想象沙特王室的盛怒与国民的哀伤,更令人震怵的是,中国队可疑的实力和国民脆弱的心理承受力,能抵挡这般五雷轰顶的打击吗?

不管如何,眼前这个中韩组合家庭唯一的儿子--韩国成大四年级的学生,已组织了一支华侨学生啦啦队,准备在六月十三日中国对土耳其时到场为同胞加油了。成大是韩国最古老的高等学府,有六百多年历史,它的前身叫成均馆,是唯一在学校里供奉孔庙的大学。和旅美华人一样,华侨总是最重视子女教育的,韩国华侨的子弟多在成大上学。这位二十四岁的中韩混血年轻人长得颇有几分金城武的模样,帅气得很。他中文还可以,但带山东口音,谁能想到他已是第四代华侨,曽祖父1890年就从胶东半岛移居韩国了。

希望这位毋忘故国的小“金城武”能给中国队带来幸运!

六月四日:完败光州

韩国约四分之一的人口都住在汉城,但世界杯赛事并非都被汉城所包揽。看过揭幕战后,我住的这间酒店的法国球迷都消失了,显然他们已移师釜山。其实扎营汉城,能一天来回的赛场只有汉城、仁川、水原三个赛场,而中国队仅有一场比赛在汉城举行(六月十三日对土耳其),故此,六.四这天我一大早就退房转赴光州了。

光州位于韩国西南部,与中国“广州”完全同音,她们也结成了国际友好城市。广州以前曾是中国革命和新思潮的摇篮,不过,现已蜕化为安逸享乐的“生活型”城市了。韩国光州则始终是一座富于激情的“革命熔炉”,光州位于韩国西南的全罗道,此地民风悍烈,宁折不弯,在日据时期,全罗道的抗日斗争屡伏屡起;光复后,光州人民又挺身而出,甘为推翻军事独裁统治的前驱,1980年“5.18”光州起义,气壮山河,韩国独裁政权出动军队、坦克,杀人于市,铁腕弹压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光州青年学生和平民肝脑涂地…..屠城之后,全斗焕仍无意“花钱买稳定”,他认准光州人脑后有反骨,故此执意不在光州修高速公路和作长线基本投资。全斗焕倒也没看错,全罗道出了一个吃了秤陀铁了心的政治异议者,被关入死囚牢房仍不悔改,只好把他放逐出国,没想到多年之后,此人居然成了气候,他就是金大中。全罗道人氏当了总统,光州才有了高速公路,才有了“光州血案”纪念碑,在光州“5.18”墓碑层层迭迭、漫山遍野。然而,那一辈人的青春熱血没有白流,韩国终于结束了威权专制时代,迅速迈向民主社会。

今年六月四日这天,中国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光州。我赶早班火车,这节车厢里40%都是中国人,分别来自北京、杭州、哈尔滨和香港。抵达“光州驿”(火车站),更发现从各节车厢里涌出来的中国球迷如过江之鲫,三军未动,仪仗先行,他们招展开旗帜,在光州驿列队留影,打出胜利者的V型手势,那阵仗简直如中国军团直捣光州,一举占领了这座城市。不巧韩国方面在五月间全面收紧了中国公民赴韩的签证,原因只在于先前中国旅游团频频发生成员脱队非法居留韩国的事件,现时在韩国打黑工的中国偷渡客已逾廿万,其严重性已远超北韩难民冲击使馆的外交风波。韩国唯有宁损旅游创收而从严管制中国球迷入境了。原估计将有10万中国人入韩看世界杯,实则仅得二万五千人。但倘若真有10万人蜂拥而来,恐怕有是另一起“光州事件”了,光州体育场为四万几千人的容纳量,如此怎能不发生骚乱?

不过,就这两万多中国球迷,已令光州旅馆业客似云来。我到汉城后始订光州酒店,却只能入住汽车旅馆,此处倒在火车站附近,但简陋不堪,从电话电扇到门锁都是坏的,更感不适的是,我发现居然和一群俄罗斯来的妓女为邻,她们不外蒲柳之姿,但都很年轻,而且一律金发,不知是否染的,想必不是金发在韩国嫖客眼里就物非所值了吧。我是近中午到埠的,她们刚刚起床,我原不晓得她们的来路,便打招呼,几无回应,后才明白,妓女在白天待人都是很冷淡的。

闻说光州牛肉驰名,便吃了一顿韩式烤肉,旋即上路。这里不比汉城,体育场不远,坐出租仅4500文(韩币won),路上倒看到光州人的精神面貌了,原来邮政局员工在集会,抗议超时加班和临时雇员制,他们的标语牌上有图片和汉字,一目了然。和他们对峙的则是一队戴头盔持盾牌的防暴警察。抗议者情绪高涨,看来是故意选世界杯大赛日来挑战当局的。这就是光州文化和光州精神,人民群众自己组织起来,给政府施加压力,这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杠杆。

进了球场,宛如回到了隔别已久的中国。那场面真是人海旗林,鼓乐喧天,从标语和球迷的T恤便可知,全中国东南西北各地的球迷一应齐全。球场约有七成上座率,中国人占压倒多数,哥斯达黎加球迷仅得对方的20分之一不到,他们的地盘全部被中国球迷所包围,韩国警方不得不出动人马组成警戒线。这是十三亿人的泱泱大国和三百万的小国寡民之比试,而且中国球迷经多年甲A联赛的历练,已学来了大张声势的全套功夫,从脸上绘彩到吹吹打打,从手舞足蹈到纵情豪唱,那气势如长河巨川卷起千叠浪,尤是奏国歌那一刻,万人齐唱,千部一腔,末了是一波山摇地动的欢呼……那瞬间我颇受感染,真有点觉得中国队此番非赢不可了,这简直是在打主场,哥国足球队面对强敌投鞭断流之势,膝盖岂能不发软?

比赛开始,中国队果然如饿虎狂龙,可惜这徒有其表的势头仅维持了五分钟,之后便是一场闷战。我去国多年,国家队里除了老资格的第三号替补门将区楚良,谁都没见过。这回的直观印象,觉得技术粗糙的中国队委实无甚进步。当然,脚法不俗的哥国队上半场亦无作为。其实,连球盲也可以看出,中国队根本就破门乏术,就这么打下去,能以0比0终局,已属侥幸,如此将是本届世界杯最平庸沉闷的一场比赛。自不待言,群情振奋的中国球迷并不这般认为,依然呐喊不止。孰料下半场风云突变,哥国摸清对手球路不过尔尔,便接连在中国队的右路发动突袭,两度得手。刚被评为“亚洲足球先生”的范志毅和无名小辈徐云龙,简直把那一地带变成了“大漏勺”,要责怪他们也无甚意思,反正整支球队都萎靡不振,踢得其烂无比,实际场面比2比0的记分牌还要难看得多。郁闷的中国球迷情绪低迷之余,开始合唱《歌唱祖国》,以期唤醒球员的斗志,那歌声听去颇有些悲壮。惜乎这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之骄子终是无力回天,就这样,极其难堪地结束了中国队在世界杯大舞台上的处女战--此刻,历史在光州凝固了。

这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所进行的一场错误的比赛。在六月四日这一天,在光州这座凝结着英雄碧血的城市,他们能赢球吗?中国队的水平值得出线世界杯从而挤掉诸如荷兰、挪威的名额吗?沙特阿拉伯固然输得极为羞辱,但人家好歹在世界杯上赢过球,进过十六强,亦算功过相抵。再看韩国、日本,那才是绿茵场上的亚洲之魂。我却要特别提到美国队,他们一举荡平世界劲旅葡萄牙,这意义要比中国队首次亮相世界杯来得重大,说句难听的大实话,美国寒伧的足球职业球员远比中国同行赚得少,其敬业精神却要强得多,美国队的胜利大大有助足球运动在这片荒漠上抽枝发芽,而中国队之败,则无伤大雅,后面两场再惨败,我们的同胞还是那么热爱足球,追捧着不入流的球星,迷醉于不入流的联赛,乐此不疲。既然如此,再输几场又什么要紧?

中国队之败,真正感到痛惜的是韩国人。我此次赴韩,才体验到韩国民众对中国人之友好,那是文化血缘造就的真挚感情,韩国语汇七成来自汉语,韩国人兴修族谱,除了“朴”姓,其他大姓全部与中国有瓜葛。我刚到汉城,每次下餐馆都是孤家寡人,却都能与韩人结伴攀谈,他们咸认中韩将并肩进入十六强,却希望日本止步于小组赛。中国兵败光州,韩国传媒大幅报道,惋惜之至;而日本队漂亮的一仗,韩国媒体均淡化处理。我从光州返回汉城,下馆子再与酒友相聚,我告诉他们,中国队从来未赢过韩国队,他们均不记得有此记录,只淡然一笑,说中国队目下的水平,想赢韩国是不可能的。虽然韩国队打过六届世界杯,这是四十多年来第一次赢球,但中韩却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人家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中哥之役后,我原无意返汉城,但一是旅馆恶俗不堪,二是不想在光州这伤心之地流连,便决然北返。这两天才有时间在汉城稍事旅游,但所到之景点,均无遇见中国球迷,因光州离济州岛西归浦不远,球迷都就近坐船前去。我明早也将乘飞机奔赴济州岛,沮丧归沮丧,球票已订好了,总是要去的,何况这辈子哪还有下次机会去看巴西队的绿茵桑巴舞?

上苍保佑中国队莫要重蹈沙特之覆辙!
六月八日:魂断济州岛

都晓得济州岛很美丽,我踏上这人间仙境,便明白中国队为何在头场比赛里输得那么难看了。此间空气湿度大,阳光变幻,海风拂面,散布在周边海面的小岛云蒸霞蔚,如同飘浮在烟霞中的蓬莱神山……我六月七日便飞抵济州岛了,才落地就有一种度假的心情,再多吸几口湿润的海风,筋骨都软了。中国队下榻的豪华酒店,坐落西归浦景色最宜人的沙滩,他们在这里屯兵多日,看似厉兵秣马,实为赋闲,从高原训练营地带下来的征尘与杀气,头三天或然尚存,再消磨数日,灵与肉便都堕入松弛状态,焉得不输球?

我这独家假说虽属荒诞,却不过是“注家蜂起”的推断和托词之一种,再荒诞亦不及“哥国球员服用兴奋剂”来得离谱吧?大概当年的泳坛“金花”和X家军大力丸没少吃,这股心劲便轻车熟路,都往那黑道儿上纵情联想。其实,中国体坛连年“反黑禁毒”,以某家军断了活路为标志,中国雌雄群英的血液已如蒸馏水一般净洁,那些疮疤旧话,不提也罢。

却说这次到西归浦,倒是不用住鸡毛小店了,不过济州岛酒店照例狂满,中国球迷纵横全岛,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汉语。我入住酒店之后,不断有中国同胞前来叩问却碰壁而归,但我却有奇遇,原来郝海东的父亲就住在这酒店,我们相识之后就神聊一通。就头场比赛而论,整个中国队都其烂无比,要在矮子里头挑将军,倒是10号郝海东略有表现,当然,他年事已高,下半场体力透支,甚至有抽筋现象,不过他在前锋线上尚能拿得住球,虽然球传到他脚下的机会屈指可数。郝海东的父亲叫郝文生,这是一个体育世家,却非足球遗传,郝父只是老一辈的乒乓球运动员。我自己对现时国家队的成员知之不多,自然谈不上是追星族,我居然不晓得在先后八一、大连队踢过球的郝海东原来是青岛人。我从郝父口中得知,郝海东与范志毅不睦果然是事实,由于范在头场赛事中表现不佳,郝父的话语便更为不敬。但我倒觉得既然全体队员都不敢恭维,范志毅岂能独善其身?

更有意思的是,我到乐天酒店的沙滩赶海时,还和最后一榜落选的大腕球员李明相遇,那是和我同住一间酒店的大连球迷协会头头介绍我认识他的,李明是自费来看世界杯的。我们谈了好一阵,因为我得知,中国球迷对他之名落孙山,大都感到不解和遗憾,众多大连球迷还因此集体退票,拒绝来韩国看中国队的比赛,于是我们的交谈就从这里开始。李明开始还很克制,只表达了自己对不能参加世界杯比赛的终身遗憾,但说到国家队在头场比赛中的表现,李明便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以他的切身体会,国家队向来存在大问题,那就是体能的训练,米卢教练没有解决这个陈年病根,国家队的对抗训练间歇太多,而在实际比赛中又少有这种停下来耳提面命的机会。国家队下半场的体能衰竭,和罕见打出四五脚以上传球的流畅攻防,那是他们根本就缺乏这种训练和素养。我们的交谈难免说到米卢,李明说,头场的失败和国家队的进退失据、攻守无度,导致了队友们对米卢的集体埋怨。我告诉他,米卢将在世界杯后离开中国,返回墨西哥,李明说,国家队的队友对米卢已失去信任……我完全相信李明的“素养说”,但对米卢的评价,夹杂了他太多的个人情绪,不足为凭。

事实也证明李明的话亦不可尽信__上场比赛象服了“十香软筋散”的中国球员洗心革面,陡然打出气势,一如大家在电视直播所见。

却说我在六月八日这天早早就来到球场,体育馆外面已是一派沸腾景象,巴西不比哥斯达黎加之小国寡民,她的球迷团队阵容不弱,但依然被中国的人海战术所压倒,西归浦简直是中国人的天下。此间体育场不外二万多人的容量,可以想象中国球迷占了其中多少份额。况且巴西队向来有别国的死忠“拥趸”,球场上座率便逾九成,望去俨然文革中“红海洋”的再现,中国球迷声势之磅礴,令人难忘,兼且到场的韩国、欧美球迷固然是为仰慕巴西的神乎其技而来,却都是支持中国队的,连中国球迷也为有如此之多的欧美同盟军而感到惊奇和振奋,我注意到,穿戴五星红旗T恤和帽子的美国人为数不少,不知这是否能改变中国反美斗士对美国的观感?

比赛开始前高奏两国国歌,桑巴鼓点完全淹没在《义勇军进行曲》的万人大合唱之中,“中华民族”只怕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这场比赛用英文来说是“Win or go home”,于是“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中国球员亦然,他们的士气和胆识令人耳目一新,我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比喻中国队的殊死搏斗,“破釜沉舟”?不甚妥贴,毕竟那还有杀出一条血路的意思;“麻杆打狼”?更不妥当,因为没有“两头怕”的问题;想来想去,还是一个粤人俗语最恰如其分,叫做“缸瓦全打老虎--尽在一煲”,这来自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名叫阿全的缸瓦工匠遇上老虎,手无寸铁,更无伏虎之功和缚鸡之力,怎么办?唯有把手里的“砂煲”(类乎“砂锅”的陶制炊具)照头砸过去,以求一逞。你既然和猛虎狭路相逢,不砸它一家伙,又能怎地?砂锅之杀伤力,众人皆知,但万一真能把老虎给蒙过去呢?这总比束手就擒来得有志气。中国队用的就是“尽在一煲”的砂锅打虎战术,不问输赢,只搏彩声。你还别说,中国球员将士用命,打得不赖。至于最终四比零的结局是宿命难逃,亦为中国足球与世界水准的真实差距,但谁能说我们的球员是一群熊包?他们输得比沙特队好看多了。

球赛进程无庸赘述,比起窝囊之极的头场比赛,这才算得上是绿茵斗士!中国队在世界杯的悲壮之旅,“Go home”(出局)运数已定,但看看人家日韩奋斗了多少年,丢了多少次脸,这不终于找回了自尊了吗?

站直了,别趴下,中国队。

六月十日:白虎与黑雕

我来韩国看世界杯,原圈定要看开幕式和中国队的比赛之外,还要看另外两场,东道国的赛事当然在计划之中,我锁定的是十四日韩国对葡萄牙,既能体验主场观众的强烈气氛,也顺便瞻仰劲旅葡萄牙的风采。另一场,我原圈定是的法国对丹麦,分区在韩国的各队第一阶段赛事,最旗鼓相当的就是这两队。至于来自足球荒漠的美国队,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兴趣。那天从光州坐火车回汉城,同车厢的几个美国乘客在大田站下车,我搭了两句腔,才知道是日美国队在大田开打,我却没有兴致去翻看行囊中的手册,查核这天美国的对手是谁。

殊不知,回到汉城才知道美国队居然先声夺人,以三比二令强敌葡萄牙称臣。这一来,该组的形势极为混沌,韩国人刚刚沉浸在四十多年来首次在世界杯中赢球的狂喜之中,不旋踵又忐忑不安了。

这便提起了我的兴致,实话说,美国队在外围赛中的多场转播,我仅赏脸看了一场(对牙买加),而且没有看完。然而,美国队如能进入十六强,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美国老百姓是时候该学学如何看足球了;但作为亚洲人,我当然期望韩国队斩关夺隘,谱写历史--尤其在沙特和中国队接连失败之后,韩国与日本已成为亚洲希望之所系。美韩之役,生死浮沉悬于呼吸之间,我便临时改了主意,要前往大邱赛场了。

出发前夜,在旅馆附近的酒吧又与韩国酒友神聊,他们逼着要我答谁将是赢家,我说最好打平吧。韩人几乎和我撕破脸,我便只好作更细推测,说希望2比2平局,这样韩美均可携手出现,皆大欢喜,韩人闻之依然不悦。但事后我再想,这一来就把葡萄牙给做掉了,世界杯少了葡萄牙而多了个“陪太子读书”的美国队,好玩吗?

无论如何,总要有人出局,别忘了我此去的首要目标是看风景,感受东道主磅礴的声势,美国的胜负得失是次要的。我抵达“大邱驿”时,各地赶来的韩国球迷正络绎于途,多股红色人流汇集于此。大邱在韩国东南部,为仅次于汉城、釜山的第三大城市,体育场依山(八公山)而建,容量颇大,本届世界杯的季军决战也将在此举行。我进场稍晚,刚赶得及奏国歌,于是一辐壮阔的图景陡然展现眼前--我才调侃过中国球迷的“红海洋”,其实那顶多是红色的湖泊,因为中国球迷的服装主要由韩国三星和另一大公司赞助,却分红色和白色两种,未能统一,人家韩国球迷才真叫“红海洋”,全场满目是熊熊燃烧的火海,前两场唱国歌时中国球迷之齐心合力、响遏行云,已为本届世界杯一绝,但比起韩国球迷,还是小巫见大巫,因为我觉得那不是五万人在唱,而是发自一个人的胸腔却唱出了几万人的声音!至于助威呐喊,韩人亦为世界之最,他们有个“红魔”球迷团,就是全场指挥的核心,信号就是旗帜和规定的鼓点,他们交替喊口号“哦--KOREA!必胜--KOREA!”或是合唱“阿里郎”和国歌,总之一刻不停,听去山呼海啸,天地和应,令我肃然动容。他们还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手势,就是连拍数掌然后双手向前方一指,喉间再发出狮子吼:“大韩民国!”那瞬间,你会觉得大地在震动,云层在迸散,而眼前须倐臾生长出了手臂的森林!我真庆幸自己前来大邱,果然此行不虚,这才叫人间奇观,比起汉城的宗庙、青瓦台、景福宫之类的景点有意思多了。

看热闹归看热闹,说句心里话,两者相较,我还是更喜欢中国的球迷,他们不但服色不统一,也无统一的口号,当然亦无统一的中国歌曲可唱(国歌除外),当人家豪唱《阿里郎》时,扪心自问,我们自己有类似的民歌吗?好象仅有一首被世界其他地方公认为中国民歌的代表,那就是《茉莉花》,实难想象,倘若全场合唱“好一朵茉莉花呀……”我们的绿茵健儿就能奋起打破零蛋,说不定还将输得更多!不过,无歌可唱却非中国球迷的错,这恰是吾国吾民博大深邃的体现,历史之悠远,地域之宽广,文化之多元,找不到一首总括国风的民歌,那是我们的光荣而非耻辱。况且,就算有这么一首歌,中国球迷也不乐意服从什么指挥棒,管你是大连球迷协会还是什么更高的协会。于是他们的加油声总是此起彼伏,各执一词,你打鼓我吹喇叭,自由活泼得很,这正是中国球迷的可爱之处。在这点上,他们和欧美先进国家是完全同步的,美国球迷有什么统一的口号和歌曲?没有。顶多有一种呼喊:“USA!USA!”但要全场同步,偶有一见,终是不能持久。要说真切感受,韩人山和谷应,风驰云走的呐喊怒涛,让我觉得恐惧--中国也有过这种时候,千人一面,千部一腔,亿万人民同一意志,发出同一声音,然而那却是中国人最不堪回首的年代。好在,韩人的集体主义情操毕竟生长在一个自由民主的社会,在这个国度里个人自由和个人价值得到尊重,若然北朝鲜也象南韩这么富强(韩国的总产值和人均产值已进入发达国家水平),以他们的专制集权加集体主义,会长出一头什么样的怪兽?自然,这假设也绝难成立,一个钳制自由的极权制度,是无法一圆富国强民之梦的。

回过头来说比赛,美国尽管先前爆过冷,但到底是小组里排名垫底的队伍,韩国的沙盘推演毫无疑问是要灭掉美国队,否则还有什么出线前途可言,这就象中国队原先打算吞掉夜郎小国哥斯达黎加一样。所不同者,是韩国确有这实力,却无运气,美国发动奇袭,一击得手,韩队又是射失点球又是打中门柱,屡屡错失良机。便要说一则花絮:我知道韩国有个明星叫安贞焕,便在刚落座时写个汉字“安”,然后指点着问邻座韩人:“谁是安?”他告诉我是19号,我查看手册,整支球队只有一个姓安(AHN)的,却没在首发阵容里看到这个号码,下半场打了一段,安上场了,果然扭转乾坤,以头球扳平,那一刻,全场的狂欢简直把巨大的钢架棚盖都掀开了,邻座韩人热泪盈眶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口中吱哩呼噜的,显然是赞我慧眼识英豪,这令我颇为自得。可惜,韩国队其后攻势如潮,却福无双至,仅以一比一平而终局。我对结果自然十分满意,此亦为我的愿望。韩人虽抱憾,但毕竟避过了最糟的厄运,也还过得去。没想到晚上便风云突变了。

我是查过旅游手册,知道大邱的驰名美食是牛骨汤“两吃泡饭”和鳗鱼,但鱼和牛骨不可兼得,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吃鳗鱼,手册上有推荐的饭店和电话,便叫出租车,孰料这车是从釜山市载客来的,根本不认得路,打电话也不行,末了磨磨蹭蹭,总算撞对了,走冤枉路的钱他倒没多收,但时间耗费不少。鳗鱼果真不错,还送一小盏颜色微绿的米酒,味腥,似是混入了某种鱼类的胆汁。才吃完,大屏幕电视直播的葡萄牙对波兰的赛事也刚好结束,结果让在座食客目瞪口呆,4比0!韩国队有大麻烦了。

次日坐火车回到汉城,法国对丹麦的仁川赛场虽距汉城不算太远,但再赶场子显然来不及了,于是我就在酒店房间里看直播,目睹法国队惨遭灭顶,便更觉得中国队的成绩也还不算太尴尬,再怎么的,能有法国人难堪吗?

这又回到原来的悬疑,美国、韩国、葡萄牙谁能出线?于是,此番我不会再改主意了,六月十四日,我将到仁川现场观看韩国与葡萄牙的生死战。对不起,我的韩国朋友,你们这回真是凶多吉少,愿神与KOREA同在!

六月十三日:突厥胡骑征东录

昨日汉城豪雨,今日却是大晴天,这对中国队似为吉兆。原先在中巴之役前,我方祈雨,因水战对精于地面作战的巴西不利(这大约类乎卜巫者的想象);但土耳其的突厥胡骑,却惯用长驱直进的战法,呼啸而来,大掠而去,雨天对他们无甚影响,而今遍地阳光,中国球迷亦当举手加额了。

鉴于此为中国队的谢幕之战,虽说他们的观赏性实在有限,而五花八门的中国球迷倒颇具娱乐性,于是我早早就到达汉城竞技场,果然饱览了风景。按说,这是整个第一阶段赛事中水平较低的一场比赛,除了中、土国民及与之命运相关的哥斯达黎加,有谁关心?没想到,竞技场外人头躜动,彩幡飘飘,一派节日景象--原来这天是包括汉城市长在内的全国市长、市议会、区议员的选举日,为方便国民投票,便定为公休日,恰又遇上大好天气,韩人便赶场子趁热闹来了,他们实为休假与观光而来,这新建的竞技场很多人都未见过,至于球赛精彩与否,那不重要,既来之则看之。于是场外便有基督教会及F轮功拉队为中国打气,韩国著名的“红魔”啦啦队也派出一路偏师,他们擂鼓放歌,还将招牌口号改为“哦--高丽!哦--中国!必胜--高丽!必胜--中国!”

进场后一眼望去,上座率高达九成,中国球迷军团依然是主力,加上韩人一边倒的助威,中国队俨然是主场架势。昨夜豪雨,涓滴不存,风和日丽,绿草如茵,中国队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这是他们为荣誉而战的最后机会。

却说中国队极为难看的输掉了头阵,次役对巴西采取“砂煲打老虎”的孤注一掷战术,无可厚非,因为面对超强对手,龟缩死守也难免一败,不如轰轰烈烈去赴死,拎着个砂煲掼过去,砸不着也听个脆响,末了以零比四大败,那是劫数难逃。这回不一样了,中国队已注定卷铺盖打道回府,土耳其的命途尚在未定之天,他们非但要赢,而且不知要赢多少才够本,如此,心急火燎的是他们。中国队可打操练已久的防守反击战术,坚壁清野,不教胡马度阴山,然后伺机轻骑突袭,踹破突厥的大营。不想中国队自一鸣哨便大举出击,白袍小将和老将们均策骑疾进,要真能把突厥胡人一棒子打懵了倒也不错,可惜人家没懵,于是10分钟内连失两球,这下便是想打防反战法也不成了,唯有继续狂攻,中国队的“破蛋”雄心可昭天日,尤以杨晨飞身垫射,击中门柱内侧的一瞬间,为中国足球谱写了历史,不过球没入网,便写不进正史,只堪在野史里传颂。

如果剔除开局未久被拔二寨,中国队上半场还是打得不坏的。诚然这是废话,中国队若是不输巴西四个球,那场比赛也打得很好。只有头场比赛,中国即使不输,以零比零终局,那也是本届世界杯最烂的赛事。这就涉及一个争议命题,中国队要是由当年的本土旧帅高丰文来执教,这次可能真不至于输那么多球,但那却是一条死路,当时中国队十一人齐刷刷死守禁区的“滚刀肉”和“牛皮糖”战法,一样是输,却“输少当赢”,于是被评为该届奥运会最没有进取心的球队,高丰文因此前程尽毁。中国队还想重蹈覆辙?日本队上届世界杯三战皆北,韩国队上届输荷兰五比零,他们面子上好看吗?韩国人知耻近乎勇,干脆把那位荷兰教练请来执教国家队,这不就有了四十八年来第一胜?更别说日本队已笃定进入十六强了。

我以为,米卢教练的具体战术安排或有争议之处,但他激励队员争胜和争取入球,正是中国球员向来缺乏的敬业精神,没有斗志与激情,所为何来?

下半场,战局陡变,新换上场的卲佳一还未活动开来,就被红牌罚下,中国队以寡敌众,却梦想以弱凌强,一味与对方抢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既非“砂煲打虎”,亦非“麻杆打狼”,在我看来,这是“肉包子打狗”。果然中国队再失一城,门前更闻胡笳阵阵,风声鹤唳,若不是土耳其射术欠佳,则应为五比零之数。由此亦可窥见,土耳其不外是欧洲二流,能顺利出线,实拜分组之上上签所赐,中国队则扮演了逢人送大礼的好好先生。

尤记哥斯达黎加与土耳其战平之日,一群哥国球迷在旅馆里酗酒啸聚,他们满怀信心,说:瞧着吧,CHINA能赢TURKEY!哥土之战,突厥胡骑确实打得平庸之至,但哥国球迷把宝押在中国队身上,未免看走了眼。

至于中、土汉城之役若还有什么可记述之处,就是中国队开局便被胡骑蹂躏,大肆攻城掠地,旋即失去了广大的同盟军--韩国观众,他们要助威也无从发力;中国啦啦队遭当头棒喝,加油之声大弱于上两场;诚然,为数不少的土耳其球迷亦再无必要大呼小叫,这大概是连场比赛里最安静斯文的一群,丝毫看不到他们突厥祖先的狂野血性。闻说我们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擅长“同化”异族,说不定这群土国球迷被在场的二万多中华上国来宾给同化了吧?

终场哨响,中国队以连负三场,净吞九蛋而黯然谢幕,这不是属于他们的游戏--2006年能否在德国看到龙的传人卷土重来?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中国和沙特这对亚洲难兄难弟,的确要重新勘查一下,现代足球的门槛到底在哪里?

当晚中国大使馆宴请国家足球队,次晨整个球团就直飞北京了。我不晓得使馆官员要对他们说什么,我只知道,中国队赛后的最后一场新闻发表会,西方记者问米卢教练:当终场哨响时,你的内心感受如何?米卢这样回答:

“那一瞬间,我感到悲伤。但生活仍在继续。”

六月十四日:亚洲的曙光

今日是世界杯分组赛事的最后一天,此夜亚洲的荣辱将把握在日韩手中。日本出线应无大碍,韩国却岌岌可危,因为仅得一胜的葡萄牙非要和它硬撼不可,葡人的强大攻击力令人胆寒,太极虎阿里郎能否抵挡得住?

这是整个国家骚动不宁的一天,无人有兴致谈昨天的选举(执政党一溃千里),会考在即的学生无心向学,白领蓝领心有旁骛,店铺无心营业,几近百业萧条。因从汉城坐地铁去仁川赛场,约要一个半钟头,我提早四个半小时出发,地铁已赤潮涌动,韩人男女老幼穿着红衣,打着两仪太极旗,浩浩荡荡奔仁川而去。他们的圆领衫上印着“Be The Reds!”这就是著名的红魔球迷团队,全韩国民有三分之一是它的会员。据说,基督教会为之痛心疾首,按圣训,“魔鬼”总不是好名称,教会一再恳请“红魔”改名,却如螳臂挡车。如前所述,红魔呐喊起来,能令天崩地裂、江河倒流,但足球这玩艺,并非靠吆喝就能吓瘫对手的,没见中国队是怎么输的?啦啦队锣鼓圆号、急管繁弦,再鼓足肺活量去呐喊,为己方壮胆不成,倒孵出九枚鸭蛋来。若非赛制所限,再赖下去,鸭蛋都要变为油光鉴人的北京烤鸭了。故此,我仍为韩国队的前途而担忧。

仁川为韩国足球的启源地,当年英国军舰直抵仁川港,水兵下来在码头踢球取乐,足球自此传入。此城的文鹤体育场年头较早,当时的设计没有考虑到声波传递和回荡的功效,所以全场爆满的五万多名“红魔”纵声咆哮,效果反不及早几日的大邱体育场,自然更不如新建的汉城竞技场了。虽则如此,韩人众志成城的呼喊和合唱,依然有如惊涛拍岸。国际足联极为着意这场赛事,大批要员盛装出席,当然少不了郑梦准,此人今后之运程只怕无可限量,连金大中总统莅临主席台,都未能稍挫郑梦准的风头。我前面坐着韩国一位电视明星,开赛前多人请他签名,我隐约想起在酒店房间看电视时见过他,大概是个著名主持吧,和港台的“名嘴”一样,他长得一坨番薯似的,人丑却无碍他娶得一房如花美眷,夫妇共携一双小儿女来看球。他可能对同胞的签名和合影要求不胜其烦,见我穿黄衣,又不谙韩语,便宁愿和我这外国人搭腔。我说:“希望韩葡打平。”他当然开心。看来,他和我都未敢奢望韩国胜出。

比赛在“哦--KOREA!必胜--KOREA!”的怒涛中开始。韩国还不错,未处下风。孰料第26分钟葡国队就被红牌罚下一人,在现场,细节反而看不清楚,东道主之所以难缠,在于天时地利人和,而“人和”也者,当然包括国际足联不希望东道国球队早早出局。这下葡人不好办了(事后我回旅馆看重播,那张红牌是应罚的)。不多久,观众中打手机者喜形于色、弹冠相庆,我不知何解。电视明星告诉我:那边厢波兰队已以二比零领先美国。我粗算一下,葡国原非赢不可,现时大可不必了,打平不亦乐乎?如此免伤和气,也别辜负了国际足联和主办国的拳拳盛意。果然场面渐变得很沉闷,两队无心进取。忽又报来:波兰又拔一寨!我坦言告诉电视明星:“It’s good for Korea;但真是一场难看的比赛。”他或是没听懂,或是开心得不愿意听懂,总之笑得灿烂之极。我真有两度欲抽身退席,但再想,来仁川不易,来韩国看球更不容易,还是忍下去吧。哪知下半场开打不久葡人即领取第二张黄牌,从而又被红牌罚下,这真是自找,怎能怨天尤人?战局那就微妙了,11人打9人,彼此还是一团和气,便明显要卖掉美国人。韩人即使与葡人无怨无仇,终归非亲非故,有国际足联和金大中、郑梦准在盯着看呢,打假波引致的舆论哗然,其道德压力也非同小可。韩国球员到底没有中国的“假A假B”联赛那么黑,他们进球了!全场欢声雷动,文鹤体育场的顶棚因之折了若干年寿命,那音频真震聋发聩!我确信整个国家此刻在爆发一波五级以上的地震。我明白了,这绝非球员受胁于舆论或官方的压力,而是四千七百万韩国人民要他们赢球。

这就是韩国。这就是韩国精神。他们可以选择打平,仍是小组第一;也可以小输,坐小组次席,避开意大利队。他们的选择却是胜利。没有这股志气,韩国能成为OECD的成员国,晋身为发达国家吗?

回程每个站台都挤满了欢庆的人群,回到汉城已是晚十二点,然而“今夜无人入睡”,成群结队的青少年仍在街上狂欢。我没有直接回酒店,想先解决肚皮问题,但所有餐馆酒吧都客满,酒巴实行啤酒买一送一,可惜无空座(后闻一些餐馆是夜全部“无料”免费大酬宾)。总算找到一家韩式烤肉店,里面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派韩人,他们放歌纵酒,唱的是旧式民歌。店东不明白我要吃什么,便请来一位会点英文的顾客,他告诉我,日本队也以二比零赢下来了。他说今日是韩国人的节日,也是日本人的节日(这是我首次从韩人口中听到对日本人的褒扬)。我回应道:这是所有亚洲人的节日。我吃毕付钱离席时,那群韩人都喝醉了,一个女声在唱类似戏曲的调调,一个男声在高喊:“大韩民国万万岁!”……

然而,这真是中国人的节日吗?

六月十六日:再见汉城

中国队踢完第一阶段就打道回府,其实在绝大多数球迷的预料之中,我的韩国之旅亦划下句号了。历数十余日来的见闻,印象至深的是韩国和中国的球迷,他们风格各异,但有一点是近同的,就是他们的爱国激情实际上远远超过了对足球的热爱。

在韩国,这次世界杯卷起的足球狂飙,甚至可能左右国家的政局。因为十四日生死攸关的韩葡之战,影响了前一天的选举,偏低的投票率令执政党吃亏不少,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原因,金大中到年底大选时显然要鞠躬下台了。此前呼声最高的角逐者是法官出身的李会昌,不过我新结识的韩国朋友都说他并非善良之辈。现在世界杯风云变幻,韩国政坛的一匹黑马也呼之欲出,此公是谁?郑梦准是也。郑梦准作为无党派人士,已宣布参加下届总统竞选,以朴正熙的女儿为代表的一杆政治力量转而和郑结盟,倘若韩国队撼倒意大利,进入八强,郑登高一呼,天下归心,完全可能当选总统。以郑梦准在国际足联纵横捭阖之能力与手腕,总统之职当可应付裕如。在韩国,这就是足球的能量。

我和金大中算是有一面之缘,若干年前我在美国一个研讨会上见过他,用餐也在邻桌。该次会议的主要客人就是金和尼日利亚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后者发言滔滔不绝,金则较为简短。那时金大中还什么都不是,只是流亡美国的政治异议人士,金毕生献身民主事业,与独裁政权抗争到底,他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却未必善于在政坛纵横捭阖,他的儿子受贿被执,与金大中无直接关系,但对金的负面影响难以消除。今年底政权易手,当为必然。民主选举和政权的和平交替,这本来就是金大中的理想追求之一,他这回是求仁得仁了。

却说韩国人对中国的友好情怀,除了文化渊源,也来自中国先朝和朝鲜的良好关系。中国历代王朝,都把高丽视为教化之邦,和“化外蛮夷”有本质区别,中国的所有藩属国之中,和朝鲜最为亲善。虽然遥远的隋朝一度侵略过高丽,但明清两朝中国均派军队帮助朝鲜抵御外寇。直至日本吞并朝鲜,历史才发生了大转折。半个世纪的日本殖民统治,在韩人中植下了极深的仇日情结。我在济州岛看到过韩国先民抗击蒙古人入侵的纪念遗迹,但翻遍旅游手册,都没看到韩国和中国兵刃相见的纪念地。诚然,五十年代初的朝鲜战争却是例外。

韩国人素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怀,但和美国有心理疙瘩,却是在这十余年间才表面化的,它集中体现于年轻一代身上,算是韩国“愤青”吧。美国在十九世纪晚期曾派军舰逼进朝鲜,和汉城的门户仁川的炮台要塞交过火。美国的要求是门户开放和自由贸易,朝鲜李氏王朝不允,这还和清朝中国有瓜葛,因为天朝宗主国降旨不同意朝鲜对外开放,遂有仁川“江华岛之战”。朝鲜战败,国门深锁、自给自足的农本文明从此步入黄昏--这和中国现代史的开端极为相似。其实船坚炮利只是外在的符号,内里却是工业时代的强势文明,它是历史潮流,顺昌逆亡。韩国能有今日,走的不就是这条路吗。五十年代初的朝鲜战争,汉城已陷落,是山姆大叔拯救了南韩,迄今仁川仍矗立着麦克阿瑟的铜像。然而,美军驻守韩国几十年,难保没有这样那样的文化摩擦,虽然这是韩国生存的常态,但是韩人自尊心很强,例如他们把韩美混血儿都送往美国,我在韩国数城停留,均不见一个混血儿;再举例,韩人看不起不会说韩语的韩裔人,我就曾被以为是韩人而遭白眼(在比较国际化的汉城好一些)。我住的酒店位于明洞,这里相当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尺土寸金;还有旁边的梨泰院,那里相当于北京的秀水街,人气极旺。美军大本营毗邻此处,问题也就来了--汉城是世界前十位的大都市,偏偏美军第八集团的营盘就在市中心最热闹最昂贵的地段,它叫南营洞(韩国的地区单位为里、洞、邑等等),占地辽广。这本非美国人的选择,而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南营洞之“营”字出处,在于明朝军队、清朝军队入朝鲜均在此驻扎,日据时期它也是军营。汉城越来越膨胀,政府便和美方协商,请他们搬迁。美方说可以,但算下帐来,美军构筑的地下军事指挥中心和全套电子装备,一搬起来,韩方就要支付不知多少兆韩币,根本就付不起--此议遂作罢。不过美军基地想在南营洞建新的公寓,却被韩国老百姓的集体意志所否决,因为再建房子,美军就更不会搬走了。

但说了半天,这才说到关键之处。韩国的人均产值为9628美元,在1996年便进入发达国家行列,在此前后(也就是近十来年),韩人产生了很强的心理诉求,就是要得到与之相衬的地位和尊重,他们认定韩国不再是二流国家和二等民族。这种心理骚动,在较早时的日本也出现过,《日本可以说不》一书就是典型的产物。而中国也处于要中兴而又未曾真正发家的临界点,所以也奔涌出喧哗不已的“说不”思潮。韩人争办亚运(今年十月亚运会又在釜山举办)、奥运和世界杯,盖源于此。而韩国成为一流国家的假想障碍物,除了美国还能有谁?虽说美国没有“围堵”和“遏制”韩国,但在一家独大的单极世界,任何人任何国家要找假想敌,美国都是最简易的首选。韩人还对美国滑冰选手在盐湖城冬季奥运会上撒诈,剥夺了韩国速滑名将的金牌而耿耿于怀,当时落后的美国选手以碍眼法的动作,令裁判误判韩人犯规,事后看慢动作重播,韩国选手根本没侵犯他,但金牌已旁落。世界杯美韩之战中安贞焕入球后做的庆祝动作,就是摹仿滑冰姿势,以抗议美国人在奥运会之巧取豪夺,虽说是某运动员的品德问题,但在体育比赛中,个人行为很容易被抽象为国家的象征。好在这场比赛打平了,当时汉城有十万青少年在光化门一带看大型屏幕的直播,要是输了,防暴警察就得为附近的美国大使馆作一级戒备了。其实,在上次汉城亚运(1986年),韩国正处于要发家尚未发起来的节骨眼上,当时他们也要强得迹近变态,大量的裁判不公和偏帮事件就发生在那次亚运会上,最后以总奖牌数韩国第一,金牌数中国以一枚险胜而落幕。其后韩国真的迈入发达国家的门槛,他们的体育风尚和公平竞争精神也水涨船高了。

总括韩人和美国的心理疙瘩,他们从来没有把美国看作敌人,即使韩国“愤青”也明白,美国的兴盛来自她的制度与价值体系的强大生命力,美国自然也有它的种种问题,但如丘吉尔所言:“民主制度不是很好的制度,但它比其他所有制度都好。”在二十世纪,所有和美国逆向而动、竖帜为敌的庞然大物都次第溃灭,纳粹德国、日本法西斯和苏联莫不如是。韩国选择的也是这种民主制度和自由价值,并无对人类文明的精华“说不”,更不曾叫嚷“为什么要把这套东西强加给我们?”他们受够了军事独裁的黑暗统治,要这个国家走回头路,根本就不可能。

追述过这段心路历程,再来看看中国球迷。无可否认,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准有了较大进步,能有二万五千人出国看球,就是明证,想想韩国人的北方同胞仍可望而不可即,曾记否,二十年前中国人民就是那样活着,这其间进步跨度之大,不言而喻。就我看过的三场中国队小组赛,最贵的A级座位也坐满了中国球迷,没有点经济实力,是做不到的。中国球迷的表现远胜于国家队的场上表现,他们热情而不狂嚣,要用国内语汇就叫“文明看球”。他们当然爱国爱得投入而忘我,但不象韩国球迷那般筋络痉挛,把国运与球运拴在一起作乾坤一掷。中国球迷走出国门,见了世面,也就和别国球迷相见欢,从合影到交换国旗、帽子、纪念品之类,总之彬彬有礼,友谊第一。

然而,中国球迷团为何不能统一服色(老实说我不喜欢划一)?他们为何不能组成韩国“红魔”那样的跨省市团体?原来并非他们不愿意,而是成不了事。我在济州岛认识的大连球迷协会的人士告诉我,各方确曾在北京聚义,筹划“五岳联盟”,但立即为座次、排名和经费等问题打得不可开交,宏图遂成画饼。其实就算他们不内讧,杯弓蛇影的官府也不会容许他们建立类似组织,这是铁定的。另外,中国足协和球迷关系不睦,甚至互为敌对,足协油水虽足,球迷的服装却要由韩国大公司赞助。从文化基因而言,中国人不能合伙,他们实在做不到。我在开往光州的火车上看到一幕小品,一群来自杭州的球迷和一个说汉语的韩国人谈笑风生,原来这韩人在杭州办工厂。这时一个哈尔滨的球迷和他们搭上话了,交谈甚欢。因这姓姜的韩人在光州当过几年兵,我趁他到车厢连接处吸烟时,跟过去打听当年的“光州事件”,不料哈尔滨人凑过来,要向姜姓韩人推销他手中的剩余球票,还保证卖得比那些杭州人便宜,那韩人唯有支吾应对。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公然拆人家朋友的台,而且就在杭州同胞的眼皮底下,这等事体韩国人干得出来吗?显然目下国内世风就是如此,以邻为壑,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为蝇头微利,什么亲朋戚友都敢出卖。试问谁还敢跟别人合伙做事?

再说中国记者,他们素质参差不齐。某记者夜抵西归浦,在旅馆餐厅用饭,他要吃米饭,因时间已晚,餐馆只有韩国面。该记者说:“你种也得给我种出来!”旁边的中国记者看不过眼,劝说几句,竟演变成口角和扭打,脑袋都开了瓢,韩国电视台自然猛拍一通,有无播出不得而知。那位仁兄口袋里有几个钱叮当响,就“烧包”成这样,中国人真成了发达国家的国民,都如此君,那还得了?只怕要在大街上横着走了吧。还有,中国记者团与巴西摄影记者的冲突,虽被中国球团的领导南勇先生所淡化,事实却是,巴西记者和香港记者发生推搡肢体冲突,中国记者要围殴对方,韩国保安将巴西记者带到车里,近百名中国记者围着不让走,要他出来道歉。中国人这会儿倒挺团结,打的是有赢无输的“太平拳”,我看他们比普通球迷都不如远甚。中国与巴西赛后,巴西球员不愿与对手交换球衣,可能与此有些关系,但更大的可能应是当日巴西某俱乐部队与大连队作友谊赛,曾发生身体碰撞和语言争执,赛后交换球衣,中国队员(张恩华?)把对方队长的球衫扔在地上,吐唾沫和用脚狠跺,不巧这名蒙辱的队长就是现今巴西国家队的队长卡富。

中国人的气那么粗,他们果然不是“东亚病夫”了。靠这股底气,中国能晋身发达国家的行列吗?我真不晓得。

再见汉城!我的世界杯之旅到此结束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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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木偶剧

孔捷生

悉尼奥运大餐早已杯盘狼藉,家家扶得醉人归,除了超级体育迷和爱国“发烧友”,谁还会津津乐道、沾沾自喜,终日在把玩那二十八块金牌?悉尼五光十色的景致,众人大都淡忘了,倒是中国奥运选手的新颖队服令人留下深刻印象__那是一条飞扬跳脱、造型夸张的东方巨龙,雄赳赳地盘踞著中国健儿前胸后背。不消说,“CHINA”标记后面就是一颗燃烧的“中国心”。真佩服这位服装设计师之匠心独运,居然能将江湖黑道的蟠龙刺青化腐朽为神奇,一下子就把龙的传人们包装得虎步龙骧,神威凛凛,十足水浒英雄“九纹龙”史进,怒吼一声:“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试看天下谁敢攫其锋?想来,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应特别铸造一面金牌,授予这位“画龙点睛”的圣手裁缝了。

可惜,画龙大师的名誉金牌尚未到手,一幕巧取豪夺、拦路抢劫、欺世盗名的丑剧已经上演。话说中国女子二十公里竞走的王冠已“几代单传”,最早由陈跃玲夺得奥运金牌(也是位置居前的运动员犯规被罚下,陈跃玲因而胜出),此后未尝再让外人染指。宿将陈跃玲已归化美籍,并代表美国出征悉尼,不过她已由穆桂英变成佘太君,武功迟暮,落到十几名以外去了。是届奥运有一中国名将刘宏宇,为田径世界杯、世界锦标赛双料冠军,是悉尼田径金牌之希望所系,尤因“马家军”已身败名裂、全军覆没,中国意欲镀金田径场,便只剩刘宏宇这一脉香火,她已肩负起天下的兴亡,岂容有失?于是中国田径管理中心、奥运代表团官员和田径领队教练均不吝血本,下足心机,力保刘宏宇金牌不至旁落。比赛开始,集万千宠爱在一身,寄亿万希望在一身的刘宏宇果然领先,岂料心理压力与求胜欲望导致她动作变形,屡屡犯规,遂在距终点约四公里时被裁判红牌罚下,令守候捷报的中国体育官员、记者和爱国侨胞扼腕浩叹,旋即四散而去。不过且慢,还有一位中国女将王丽萍在孤身奋战,王的实力与名气都远逊于刘,近乎陪衬角色。在二十公里的漫漫长途上,她一直落后于第一集团,却领先第二集团。没想到,继刘宏宇被取消资格后,跑在前面的意大利选手、澳州选手亦分别被罚下。原来处于第五位的王丽萍奋力超过第四位选手,终于一举夺冠。战情爆冷,竟至于无一中国同志在场向她祝贺胜利,也没有同胞递给她五星红旗,好让王丽萍重演王军霞在亚特兰大以国旗裹身那一幕壮剧。她只好形单影只地绕体育场跑了一圈,为自己祝捷,耳膜里灌满的尽是万国看客的欢呼……

中国奥运官员回过神来,当然喜出望外。然而从这刻起,一个偷天换日、指鹿为马的游戏便开始酝酿了。若干权势人物私下串谋和串供,将王丽萍的个人金牌渲染成一曲“集体主义”的赞歌。他们是中国田径管理中心主任尚修堂、奥运田径领队暨辽宁体委主任崔大林、刘宏宇的教练张阜新,还有三几个利益相关人士,自然亦要拉上刘宏宇本人来赶这趟浑水。他们编造的剧本是:整个赛程是事先策划的,刘宏宇以加速来诱导欧、澳选手犯规,以确保王丽萍后来居上,巧夺金牌。刘是舍身取义的“人梯英雄”,金牌是两人共同所得,是田径团队群策群力的心血结晶!可怜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王丽萍,惧于权势,在中央电视台事先拟定的脚本下,被主持人套供加逼供,委委曲曲地承认了刘师姐的莫大功劳,这一来,她自己倒成了坐享其成的小角色,冷不防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而刘宏宇的教练则对著镜头大言不惭,舌粲莲花地虚构他们那个集体英雄主义的感人故事。倒是刘宏宇目光闪烁,言不及义,表演至为蹩脚,未能全收圆谎之功——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家,心还没黑到那个份上。

刘宏宇身为双料世界冠军,却大热倒灶,本来应挨领导与教练的训斥,然后面壁思过,怎会忽而换了戏码,变成无私奉献、壮烈牺牲的第一号英雄?王丽萍力挽狂澜,奋身夺金的殊勋为何会被肢解和盘剥?原来奥运冠军的教练、领导、地方体委和该单项运动协会,都可利益均沾,回报不菲,尤其田径金牌为重中之重,国家体育总局特别设立了百万元的“田径大奖”,正虚席以待。而王丽萍这匹黑马杀出,乱了名利分配的行规,不将她紧急收编,如何善了?

至于王丽萍之孤苦无助,任人宰割,亦别有因由。中国的女子竞走及中长跑好手,大都来自辽宁。王军霞、陈跃玲、刘宏宇、王妍莫不如是,王丽萍亦来自辽宁丹东,只是她并非崔大林的爱将,亦非张阜新帐前的嫡系亲传弟子。王丽萍自己的姿质与成绩也并不太好,在国内比赛中最佳名次仅得过第三,参加过两次不甚重要的国际比赛,名次为第十。只缘女子竞走的第二号名将王妍不能出赛,王丽萍才得以替补。众所周知,东北三省国企林立,普遍不景,下岗失业率为全国之最。王丽萍的父母均已下岗,家境贫困,偏偏这个女儿又老实巴脚,不善辞令,更不善看人眼色,认准山门烧香上供。这没人疼没爱的姑娘只有一项长处,就是韧性好,哪怕落到最后一名,她也会默默地跑完赛程。是次悉尼夺冠,虽属意外,归根到底也是不认输的韧性使然,只因她无门无派,别的名门弟子均有教练到悉尼保驾护航,她却是孑然一身。一介寒门女子王丽萍终于摘下金牌,她吐露的心声是:拿到奖金就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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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公道自在人心,中国田径界某些权势人士的恶心行径,令公众大哗。中央电视台的编谎专访播出后,无论节目本身还是悉尼比赛的录像,都无法为“集体英雄主义”的单元剧圆谎。刘宏宇明明领先于前,却贪功冒进,自毁前程,后面隔了好几国选手和一大截子路程才是王丽萍,刘是第一个被罚下去的,她怎能掐算出尾随的别国选手也将要被取消资格?莫非她会“摄魂大法”,让对手意乱神迷,走火入魔?况且,谁会相信世界冠军会杀身成仁,甘愿为前途未卜的无名之辈当“人梯”?天下断无此理!幸有录音、录像俱在__女子二十公里竞走赛事结束,中外多家电视台、广播电台即时现场采访了被取消资格的刘宏宇,当时刘除了痛哭流涕,自怨自艾,申诉自己血汗斑斑的苦练和此刻无尽的失望,并再三指责裁判不公之外,绝对没有提及所谓的“事先的战术安排”。这种演义故事本来就不是刘宏宇一个姑娘家能编织出来的。

其实马俊仁的铁杆把兄弟、奥运田径领队之一崔大林还编造了另一个奇情故事,他暗示马俊仁仍通过手提电话“遥控”指挥女子万米跑,只缘马家军仅存的“独苗”选手李季在悉尼落得个第七名,遂令这个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说书段子丧失了意义。

然而,就这出“尊刘攘王”的木偶剧,已惹起公愤。为息众怒,中央电视台不得不重编戏码,再请王丽萍来当木偶,这回竟一迭声地称她为孤胆英雄,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死而后已,终于天道酬勤,实至名归……听者为之作呕!

中国老百姓听惯见惯了行政腐败、司法腐败和形形色色的腐败案例,却甚少听闻“体育腐败”,因为要拿成绩都凭真功夫,除了一撮吃禁药的体坛败类,并无“猫腻”可玩。怎也想不到,摆在眼前的这出木偶剧,就是体育腐败的一个溃烂大疮,那些满口国家民族的道貌岸然之辈,竟然贪天功为己有,把沽名与牟私的龌龊行为,涂抹上“集体英雄主义”的油彩,不惜将一个穷家女当作祭牲,然后在五星红旗的掩映之下坐地分肥。丑恶如斯,卒令取自悉尼的二十八面金牌顿失光泽。

看来,政治清明社会公正对于人民大众来说,真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写于2000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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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运.国运.道统沧桑

孔捷生

1994年堪为中国棋院的大吉大旺之年。棋坛“少帅”马晓春在汉城摘星折桂,为大陆拿下第一个围棋世界冠军。只不过,国人反应相当淡漠。比起1992年巾帼英雄谢军夺得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之举国欢欣,实有天壤之别。究其因,可能是马晓春与聂卫平争冠,手背手心都是肉,降低了决赛的刺激性。至于深层的“国民意识”,大抵是中国人认为自己早该捧着金杯把玩了,却屡屡失之交臂,今日虽圆梦,却是三大世界性赛事中最不重要的那尊奖杯(南韩主办的东洋证券杯),聊胜于无罢了。不想,马晓春于8月初再创佳绩,战胜小林光一而荣膺“富士通杯”世界围棋赛冠军。算下来,只剩最高规格的“应氏杯”世界冠军尚未染指。国人憋得太久的一口浊气,至少可以先顺一顺了。

“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这两句清词形象地概括了围棋与中国的道统文化、政治风云、社会生态之象征与隐喻的关系。本文将悠远的“国粹”故事一概从略,只从1949年后说起。

一、嗜棋总理与悔子元帅

中国人确实不必为迟来的“世界冠军”而沾沾自喜。三、四十年代的吴清源,六、七十年代的林海峰,都已登峰造极。当时并无世界大赛,日本棋坛就是至尊无上的舞台。尤是一代宗师吴清源,已臻不世出的武林奇人“独孤求败”的化境,在棋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眼空无物之余便“作冢埋剑”,隐逸林泉去了。

然而,重门深锁的中国大陆,并不太清楚外间的情势。凋零的棋坛正陷于孱弱自卑与发愤图强的心理挣扎之中。五十年代,日本棋手首次访问红色中国,来了一位五段伊藤老太太,她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落子,大江南北杀了一圈,毛衣织成,中国的定尖高手也输个精光了。这是令大陆围棋界几近于休克的一次“文化震撼”。

中国固然是围棋的发源国,但它向“现代围棋”延伸却是日本人的功劳。中国出土的棋子最早是东汉的;出土的棋盘最早是隋朝的,只有纵横十七道,比后来的少了两圈;唐人留下了大量的咏棋诗句,却没有半张棋谱传世;宋人创造了《棋经十三篇》,至今仍是绝佳的指南;元代有了《玄玄棋经》,日本一版再版,其原版珍本仅余两册,大陆台湾各存一份;明清是中国围棋的高峰,名家国手星汉灿烂,但由于中国棋规的“座子制”(先摆四个“星”再落子,有点象中国象棋摆好阵势才动棋子)和“还棋头”的两大陋习,棋手欠缺现代围棋的全局观,思维的深度广度均不足。但即使如此,清末至民国的棋士已青黄不继,难望前人之项背了。

围棋的四大中心,向来是北京、上海、浙江和安徽。安徽的风水变迁最教人扼腕叹息,此间既出皇帝、宰相,也出“桐城学派”和“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陈独秀),更盛产棋坛星宿,尤是文房四宝之极品“歙墨”的故乡歙县,明清两代,国手辈出。然而随着安徽的政经人文地位的衰落,棋坛也渐呈颓败。唯一堪提的是,北洋政府的总理段其瑞(安徽合肥人)喜好下棋,曾出资赞助稀世神童吴清源赴日深造,一代巨匠便鲤跃龙门。下延至“新中国”培养出来的60年代安徽国手王汝南八段,已是回光返照,此后安徽省及其围棋园圃,都从“中心”淡出,迅速“边缘化”了。

围棋作为一种文化的载具,本来跟政治并无瓜葛。仅有两例:《唐书》记载,某进士被举荐出任杭州刺史,唐宣宗说读过此人的诗“青山不厌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这样的人怎能问政呢?另一则也是唐朝典故,为了让高丽国心悦诚服宗主国的文化仪容,便遣一个大国手痛宰来使,然后告诉人家这是我们的三流棋手。高丽使团气为之夺,想想当个“藩属”的小厮角色也值了。这几与“李白醉写吓蛮书”如出一辙。不过,历代的棋客与国运政情毕竟太隔膜。一如明代唐伯虎之句:“随缘冷暖开怀酒,懒算输赢信手棋”。说来这位大才子从吟诗作画到戏秋香,哪一门子不是“信手”的呢?这是潇洒、旷达、狂狷的混合。

“为国争光”也者,只有这个国家已不太灵光时,才铁青着一张脸去酣斗力争的。

自段祺瑞始,政治家才把国运与棋运往一块儿拼凑。这接力棒交到了新中国的勋臣陈毅元帅手里,陈是中共政要当中颇有个性和情趣的一个,此公好作惊人语,诸如“当了裤子也要搞原子弹!”;“中国人说话是算数的!”之类。他还有一句语录就是“中国围棋十年赶上日本”。陈毅是棋迷,他曾效法段其瑞,想把少年陈祖德和另一棋童送到日本去,便委托赴日访问的梅兰芳向故人吴清源传话,希望吴氏玉成其事。但不久中日因一宗政治事件而中断了民间交流,此议便成画饼。陈毅后来又发掘了一棋童,经常召他对弈。不消说,他正是后来名满天下的聂卫平。念这份功德,80年代日本棋院追授陈毅为名誉七段。

然而,陈元帅的棋艺到底有几多斤两?众人都讳莫如深。终有好事之徒再三求证,判定陈毅不过是业余四、五级(入段之前分30级),连笔者这样的“臭棋篓子”还可让他子!陈为外交部长,“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其实有数的友邦都在亚非,他出访多取道昆明,陈常与云南副省长史怀璧下棋,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史公千不该万不该,总是胜势。陈毅一瞅不对就要悔棋,史怀璧不让,吵得满面溅朱。时在昆明军区戍边的秦基伟在旁观棋,和尚不亲帽儿亲,当然站在元帅这边,数落史同志“何必斤斤计较呢?”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在朝廷众多媚臣之中,陈毅的耿直已是凤毛麟角,悔子这种小节只好忽略不计了。

“中国人说话是算数的”,这在古代大致还能成立。然而近代至今,“诚信”的守则已风化剥落得可以了,从国政商务到乡规民约,中国人说话“算数”的程度实不足以拿来夸耀。不过,陈元帅另两句豪语倒是兑现了,五、六十年代之交,大陆人穷得差点“当了裤子”,原子弹却是石破天惊地试爆成功了;1963年,陈祖德首次(被让先)战胜日本杉内雅男九段;1965年战胜日本“战后三羽鸟”之一尾原武雄八段;同年在分先对等的情况下战胜日本岩田达明九段。后来,王汝南、吴凇笙等同辈小将对日本高段也偶有胜绩。

陈祖德的最大贡献是创造了“中国流”布局。当时中国棋手欠缺现代围棋理论,在布局上怎也追不上人家,要赢棋就靠中国古谱缠斗擅杀家传绝活,在中盘挑起战端,乱中取胜。“中国流”就是立足于进攻的布局。诚然,它后来愈见丰富和深邃,可攻可守,现在仍是中日韩棋界流行不衰的布局之一。

文革开始,围棋被扫地出门,在沉沦之前的最后一场中日比赛,就成了绝妙的历史记录。来华的石田芳夫、加藤正夫、武宫正树都是未来日本大名鼎鼎的超一流棋手,但当时仅是毛头小子罢了。加藤犀利的“天煞星”功夫尚未练成,那阵他还是中规中矩的平稳棋路;武宫潇洒飘逸的“宇宙流”更无痕迹,出手就是初生之犊的乱砍乱杀。此行的赛果不值一提,倒是陈祖德等中国棋手每战必在棋盘之侧毕恭毕敬地摆上一本“红宝书”,令日方大觉惊奇,莫非这是中国人的“吉祥物”?下一场比赛日本人就照葫芦画瓢,也人手一册,并在对手频频“长考”之际,好整以暇地捧读红宝书,以其有限的汉字知识去用心领会毛的伟大教诲。

此后,中国围棋队解散,国手全部下放工厂农村劳动改造。“南刘北过”(均为安徽人,居北京的过惕生为聂卫平的启蒙老师)之老国手刘棣怀在打扫厕所时扫了一张有毛像的报纸而获罪,于“斗争会”后中风……中国棋坛卧新尝胆之“十年生聚”,一时间风流云散!

二、封疆大吏与戍边小卒

从老杜到小杜,大苏到小苏,中国文坛琴棋书画之道统相传了上千年,至今已有颓势。可能士人饱遭政治与商业的先后摧残,实无那份闲情逸致了。政治家似乎也是如此,从孙策到王安石,刘伯温到曾国藩,好棋道者到了陈毅,“段位”已告下跌,其后政坛兴的却是打桥牌,再往下,桥牌随着老邓消隐,中南海里轮到“麻将”登场,也未可知。

然而,有个二流政客不能不提,他是官场上弘扬棋道的最后传薪者。刘建勋,资深中共干部,原是“白区地下工作”骨干,后又随“二野”征战,乃不折不扣的“刘邓黑线”人物。他曾受命于危难之际,到广西收拾“大跃进”浮夸风造成的惨局,逮捕和公审了一批基层干部,分田包产,令饥荒情势有所缓解。刘建勋被称为“救灾书记”,旋踵转赴人祸最烈的河南省,施政安民,亦不无建树,并开始了他近廿年之久的“河南王”统治。当时主持中央工作的刘邓都颇器重他。但是喜好棋道的此公却将“棋诀”活学活用,精于审时度势,进退弃取,强手迭出。文革之初,各封疆大吏均茫然不知所措,独是刘建勋瞅出形势已非,便抢先祭出一步“手筋”,河南省委遂成为最早倒刘邓拥老毛的急先锋。刘建勋随即大力提拔老毛曾青眼垂顾的纪登奎,并一边倒地支持造反派,除上海外,河南便是造反派全面掌权的仅有省份。1974年邓小平第一次复出,倒也看好已在中央工作的纪登奎,派他回河南“治理整顿”。纪在北京政坛摸爬滚打,已觉“四人帮”并非乘凉的大树,便落力执行邓的旨意,谁知却遭刘建勋处处作梗。后者认定老邓好景不常,进京开会,果然见邓公势孤,他竟落井下石,在会上公然当面痛斥其“非”,当时语惊四座。中共政坛虽欠游戏规则,却非全无场面上的底线。江青固然是特例,但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等人均未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老邓肆意吆喝。刘建勋这手强横的“欺着”虽得利于一时,终是于全局上看错了棋。老邓再度复出,对这条“白眼狼”恨之入骨,将他幽囚于北京,并要开除党籍。除李先念外,朝中诸公居然无一人肯施援手。对他的“组织处理”一直悬而未决,在他弥留之际,唯独李先念到病榻前看望,并告知他的党籍总算保住了……“河南王”遂撒手尘寰。

不过,刘建勋还有一点“德政”。他在棋坛满目萧瑟之中率先在河南恢复了围棋活动,使之成为全国仅存的一块绿洲,素无围棋传统的河洛中原在若干年后涌现出刘小光、汪见虹等全国冠军,并非偶然。明末的边关总督洪承畴嗜弈,农历谷雨那天手谈竟日,终局脱口而出:“一局围棋,今日几乎忘谷雨”。后来洪总督降清,有人为他拼凑出一下联:“两朝领袖,他年何以别清明?”这拿来用作政治投机家刘建勋的墓志铭,是最合适不过了。

然而,后来棋坛上的“两朝领袖”聂卫平当时正陷落命运的低谷。他被发配到黑龙江北大荒“屯垦戍边”,为过把棋瘾,他常在冰天雪地中步行十余公里,去找另一兵团连队的北京知青程晓流手谈。聂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农活固然干不好,“毛著”却也不用心去学。他常请假逾期不归,或干脆擅自溜出连队,到江湖上游荡。他甚至闯到上海,在公园里与“地摊”的野路子棋客过招。黑龙江并无刘建勋,故此“表现不好”的聂卫平在兵团遭到诸多压制,文革后期棋赛恢复,聂的参赛资格及单位调动,均被再三留难。诸如此类,聂卫平在《我的围棋之路》一书中都不欲多提。

1974年,大陆中断了八年的全国围棋赛重新开张。当时可与陈祖德一争高下的唯有聂卫平。岂料聂才下了81手棋就以惨败告终。赛后棋手结伴出外游玩,只有聂卫平在成都宾馆后院杂草与蚊虫共生的角落面壁苦索,其悲愤欲绝之状令众人均不敢上前劝解……次年,聂获全国冠军,从此纵横天下,开创了长达十余载的“聂卫平时代”。

聂访日刮起的“聂旋风”,以及在中日擂台赛上的“十一连胜”,已是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本文也不去多费笔墨。总之国际棋坛上的星宿级大师,没一人是聂卫平未赢过的。聂也是进入世界大赛前四名次数最多者,三次亚军、一次季军、两次殿军,冠军的滋味却是没尝过。争夺富士通杯那次是人家林海峰的“完胜”之局,这没得话说。最令人扼腕的就是“应氏杯”对南韩曹薰铉的五番棋了,前三局聂以2比1领先,休战后将移师新加坡再续,几乎所有人都押聂赢,孰料这期间发生了“天安门事件”,聂在狮城连败两局,不但将冠军拱手让人,更就此从巅峰滑落,无复往昔的神勇了。

外间对聂的恶评,并非成者王侯败者寇这么粗鄙。人们对聂在长街沥血后公然前去“慰问”戒严部队深感震骇,进而归究到聂的高干家庭背景和与邓家的桥牌渊源。对此类文革式的“出身论”与“言行揭发”,笔者自然不会附和。聂家之“高干”也不算太高,他对陈家与邓家有点感情倒是不假。聂自言当初父母并不赞成他以棋为业,这一选择完全是“陈毅伯伯”促成的。陈已作古,也未闻陈家后人曾请缨屠城。至于牌局缘份就能让聂到“勤王”之师的营房大跳“忠字舞”?恐难置信。笔者倒是听友人转述,聂卫平曾吐心曲,狮城之败完全是因为当时“血的震撼”,更对自己的作为深感惶惑。

是谁让聂去“慰问”戒严部队?他又为何要去?这个谜有待揭晓。但他原可不去而居然去了,这是抹不掉的事实。他此后棋艺之江河日下,正是天谴。

我最近才晓得,小林光一有句评语:“聂君,德有亏,才已尽。”原来在大陆棋界与记者圈中流传甚广。小林不懂别国的国事,他指的应是聂与结发妻子孔祥明八段离婚而另娶一歌星。曾蝉联八届日本棋圣的小林光一,娶的是棋坛泰斗木谷实的女儿(60年代曾访华的女棋手),他对聂君的行径当然绝不认同。

“才已尽”未必,“德有亏”却是赖不掉的。

三、五虎上将与棋士制度

尽管如此,我来煮酒论英雄,评说中国棋坛的“五虎上将”时,仍将聂卫平列为第一。

大陆的政治生态向来严酷,好象人人都无师自通地会耍点权术手腕,即使不是害人也要自保。体育界亦非净土,特别是那些四肢发达的猛男健妇,大脑的智能区闲置得太久,一旦开闸,智谋之深沉竟不逊于身手的矫健。如今占据国家体委各要津的,是乒乓球与排球两大功臣集团,前者更经毛泽东的亲自提携与调教,个个都非等闲之辈。反观本来就是用脑的棋界诸公,智能区已超载,还要腾出些犄角旮旯来玩政治,实在不易。现在中国棋院的陈祖德、胡荣华(中国象棋)等“大腕”,都是雍容儒雅之士,在棋盘上装“套儿”,是绰绰有余,“玩人”却是没有的。至少吃了兴奋剂去下棋又或乒坛的“何智丽事件”,是闻所未闻。

聂卫平亦如是,他之“八九”闪失,完全是因为不懂政治,被人愚弄。有此为证__聂名扬中外,却未申请加入中共。后画家范曾将他拉入“民盟”,即被选为中央委员。中共愕然,又赶紧邀他入党,聂也“随缘”。倘若老聂访台,国民党或新党落力招揽,他亦欣然加盟,也未可知。

聂在国际棋坛上已是“夕阳武士”,恐聂症早被消解了。但聂的棋风十分大气,厚实而深远。他弈出佳作来,常令对手输了都不晓得是怎么输的。他的棋格尤其被韩国人推崇,称之为“大陆棋风”。首届应氏杯后,聂又曾与曹薰玄遭遇多次,聂的胜局甚少,曹成了他的头号克星。我看过每一局的棋谱,发现聂全是开局占优、甚至是大优,进入中盘才误算频频而落败的。随着聂的年华老去,我相信他会成为中国的泽藤秀行,泽藤是日本名宿,棋风奔放华丽,不拘小节,有“前五十手棋天下无敌”之称。老爷子中后盘已玩不转了,但他调教出来的弟子却是“跨越世纪”的日本希望。

马晓春年方卅一,已是棋界众望所归的“少帅”,列为五虎上将的次席似乎有点屈尊。但记得老作家汪曾其对我说过:文学有“大家”与“名家”之分,名家往往比大家写得好,但大家还是大家。聂就是大家,马晓春则是名家。马的棋空灵飘逸,十几岁时就被泽藤秀行视为一代奇才了。马是浙江人,其纵横棋路,教人想到江南的书剑才子,妙着联珠,轻捷灵动,你拔刀酣呼,扑上去已不见他的影儿了。早在80年代初,国家队少年俊彦中的“力战派”刘小光输给同伴马晓春输急了,便闯到马的宿舍要在拳脚上见个真章,斗智不斗力的马怎会和他“单练”?故事便无下文了。不过今日之棋坛,真章已见分晓。

五虎上将的第三席__“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曹大元与刘小光难分高下。按理是刘,他正好拿过世界赛第三名。一般棋迷多拥刘,业余爱好者都好战,刘恰是力大招沉的猛张飞,加上身高一米八几,相貌硬朗,真是堂堂一尊须眉男子!与刘弈棋,对他的“降龙十八掌”真是避之则吉。他好走偏锋,处处用强,如同盟军对日作战,琉球、冲绳小打小闹,实不如扔颗原子弹那般利索。刘小光“快胜”赵治勋、加藤正夫那两局棋谱,令我矫舌不下,简直就是空投在广岛和长崎的两颗核弹__他突然发难,外家功力便如惊涛裂岸,半个棋盘还空落落的,他已毕其功于一役了。然而,“斗力”的战法难免官子欠细腻。这点恰是曹大元的长处。棋如其人,曹的个性恬淡谦和,棋路也抱元守一,以静制动。他与刘小光同辈,以前却战绩平平,聂卫平巨眼识英豪,认定曹是“求道派”,假以时日,棋自然会“长”。观曹的棋谱,俱是阴柔的太极功夫,即使是败绩也罕有丢盔弃甲的,先前他总是输人半目,被讥为“曹半目”,这份刺激倒令他修练成天下一品的官子功夫,连马晓春恐也稍逊于他。恰逢中国围棋的低潮期之际,唯有曹一枝独秀,前两届中日擂台赛,正是他独劈华山,让聂、马一边凉快去,斩关夺隘,一战成名。曹大元算熬出头了。

五虎上将之末席钱宇平,颇教人惋惜。钱的棋最为稳重平实,无半分华彩。人为大师,我为工匠,钱落子如砌砖叠瓦,兢兢业业,人称“钝刀流”,钝刀子切肉不觉痛,和他对弈,并不觉得自己棋势差,到后盘才渐觉未见明显占优,这就玄了,越到最后输赢越是悬于一发之间。钱正是靠这把钝刀,杀人不见血,一路奏捷,叩关富士通杯,将与赵治勋争冠。赵与钱有若干相似之处,少有妙手而基本功非常扎实。二人对决终须要看内功与定力的深浅。然而到底是钱的定力太欠火候,在决赛之前突告精神崩溃,不得不弃权了。钱调养了很久,年前才重出江湖,却未有佳作。钱虽还年轻,但考虑到他早年便有精神病史,名次再往前靠,怕是很难了。但仍有人寄望他日后偶有流星般的瞬间璀灿,茨威格的小说《象棋的故事》中的怪客也是精神病患者,他意念一动,谁与争锋!然而,再等了两年,看来还是没戏了。他的五虎将之席位,已被新秀常昊所夺。

大陆围棋界的渐有起色,显然与中国棋院的改革有关。由于近十余年的“金牌战略”,一俊遮百丑,体育界弊端丛生,改革甚难。最先推出来作“试点”的是足球、棋类等几个项目。国人对足球充满着窝囊的记忆,国家体委也把这“鸡肋”踢给社会,谁知实行职业化后竟行情看涨。围棋也是一样,国家不养了,实行职业棋士制。地方棋队有企业掏腰包,尚可苟存,没人养的只好自祈多福了。现在各参赛者都自掏旅费,赢一局有数百元对局费,赢得越多酬金越是递增,如此臭棋篓子就别来丢人现眼了。至于那些有大志向的自然输了还会再来,只当年年赶科场,直熬到“范进中举”为止。素被包养惯了的棋手,陡然压力大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庸才与混混儿趁早卷铺盖也罢。

由此想到,中国政府不但本身冗员超载,更拉家带口地养着太多闲杂人等,实际又都喂不饱。芭蕾舞演员去为酒廊的末流歌星伴舞,中央乐团的演奏家化为舞池的急管繁弦……风尘扑扑地“创收”不已。何不全面收束,紧缩摊子,只管几个国家级的博物馆、剧院、乐团,不让他们饿着,其余一概“放生”好了。

正在改的,诚是问题多多,然而不改,终是没有出路的。

(写于1996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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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丹.马钱子.中国女排

易大旗

(加新序:中国女排的假球风波,只是泛社会“诚信”危机的一段插曲。女排的道歉信却是重建诚信的第一级台阶,至少我们从来没听过昔时的“禁药专业户”某家军和泳坛金花们向人民道过歉。为此,重贴一篇旧文。如细节上有出入,请体育行家指正)

年仅24岁的中国女排一线队员巫丹,从巴塞隆拿奥运会的黑色梦魇中悠悠醒转,身心已极感疲惫颓唐,终于宣布退役。随后跟进的是主力二传手苏惠娟、主攻手李国君、副攻手李月明,直至主教练胡进……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中国女排—-一个早已枯萎的神话,总算告别那根萧瑟的高枝,结结实实地坠落泥尘了。

1、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追今抚昔,女排的风云史话,曾是牢牢焊接在我们这代人脑际的超神传说。她初试啼声就令国民欢声雷动,捷报传来,年轻球迷包围美国驻北京使馆,狂呼口号;继而是日本驻华商社的设施与人员被袭……后来,爱国学生把这股春洪导入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蓄能水库里,中国人果然步入了一个“国运”与“民气”都昂然向上的新时期。那阵老百姓的物质占有很是一般,文化生活也不及现在能有更多的选择,但他们都共有一把哔剥燃烧的火炬—-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中国女排。每逢世界大赛,整个民族都绷满了激情而又屏紧了呼吸,亿万“球盲”一夜之间都成了业余的排球战略战术大师,连对主义和偶像之类颇为警觉得知识分子也不能免俗。普天之下,有几个超然散淡之人,能把一场球赛的胜负看作兵家常事,而不将自己的感情、血缘、文化诸元都一古脑儿倾倒进去大煲大炖呢?就这样,女排国手从封号到声威都持续膨胀,三八红旗手—-新长征突击手—-全国英模—-民族英雄—盖世超人……

她们无疑是最优秀的运动员,这是可以验证的;她们同时又是圣女与完人,这却从何说起?总之,她们君临一个豪情滥觞的时代,为万民所景仰,就差点没给她们修生祠了。

1987年,我到海南岛一行,所到之处,岛民都争说不久前中国女排赴琼崖休整的“盛事”,恍如土著文化之上古神话“仙女诞”节日,万人空巷!女排环岛一趟,所领受的诸色“进贡”礼品已远超出一个集装箱,最具热带风情的是给每个国手送上一整套藤木家具,从体积到重量,如何运过海峡已是问题;到了国家体委大院,如何存放,是下一阶段的问题;如何防虫蛀?如何在北京干燥气候和巨大的季节温差中避免那些上等红藤白藤爆裂?等到解下征袍“对镜贴花黄”的佳期,这堆嫁妆的款式是否还赶得上潮流?这些都已近乎“终极问题”。但就我所知,这堆赘物不要白不要,到底还是装箱运走了(如何处置它们,对我始终是个悬疑猜想)。

2、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犹发旧时花

我们的主角–巫丹,就在这个英雄史诗最末尾而又最辉煌的乐章中,娉娉婷婷地走上了鲜花与谀词簇拥着的舞台。

巫丹1967年出生于四川内江的一个体育家庭,父为排球教练,母为田径教练。巫丹无疑是很有体育天份的,她15岁进入国家青年队,17岁就进入传奇般的“华丽家族”中国女排,刷新了排坛奇才郎平18岁披上国家队战袍的记录。作为排名于张蓉芳、朱玲、梁艳之后的第四位川妹子,巫丹的资历其实并不算浅,“五连冠”赶上了两届,只不过1985年世界杯赛还轮不上这棵嫩芽子出场;次年布拉格世界锦标赛,巫丹已胜任阵中的接应二传,但不幸肩伤发作,加之此位置的郑美珠正在巅峰状态,巫丹唯有作壁上观……

至1988年,巫丹终于担纲主力,并开赴汉城投入卫冕奥运“后冠”之战了—-尽管新兴的古巴“黑色旋风”曾是那样令国人忐忑不安,但卡斯特罗这个孤愤的大胡子革命家为了主义和原则,断然勾销了古巴运动员的汉城之行,眼看“六连冠”这份大礼就随手送给了中国人。哪晓得,中苏之战直落0:3,崩塌的是不可一世的“中国长城”,至惨的一局比分竟是0:15!

悲哀的并不是中国女排“黑暗时期”的开始,而是没有人承认它的降临。中国运动员在汉城奥运会上几近全线失利,因而掩盖了女排的内在病灶—-反正非战之罪也,一时失蹄,无损“英雄集体”的光辉。然而女排的荣枯,巫丹正是第一目击证人,她恰好是在女排由盛转衰的当口入局的。这时,主教练袁伟民“赛而优则仕”,已荣升国家体委副主任;接下来是一轴灿烂的“升官图”。主攻手张蓉芳任国家体委训练局副局长;副攻手周晓兰任国家体委排球处副处长;二传手任江苏体委副主任;主攻手杨希任解放军体工队训练处处长;副攻手陈亚琼任新华社香港分社体育部负责人;接应二传陈招娣任国家女排领队;副攻手曹慧英则从体育官员任上转任中国国际旅游服务公司副总经理;连出场机会远少于后来的巫丹的板凳队员朱玲也被许以四川体委副主任之职……所有第一代“开国元勋”中,只有铁榔头郎平随夫婿去国负笈留学,比起队友也许来得艰辛,却有志气得多。

在官本位的社会,自有与其共生的价值观。梁艳,这位文静而爱微笑的川妹子,还远谈不上是“英雌族系”中的叛逆,却已被周围所不容—-梁艳几乎是一个孤零零的异数,她虽非打江山之龙虎风云会的主角,却是唯一“五连冠”都在队中的快攻手,并在事业的顶峰之际封刀挂剑。然而“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她婉辞了四川体委赐予的官爵,既不“攀龙”(如杨希嫁给高干子弟)也不“附凤”(如张蓉芳、胡进俩口子“夫凭妻贵”),她只愿过凡人的生活,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读书,和一寂寂无闻的文工团乐器演奏员恋爱结婚,怀孕生子……那些明星队友都作不屑状:“咱们姐妹中梁艳混得最惨!”“数梁艳没出息,非要嫁那么个人!”大家嫌弃她,躲着她,生怕辱没了自己。

有这么一群大师姐,巫丹这小媳妇要熬成婆,实不知陪尽几多小心。她目睹最为震骇的一幕却是—-中国女排易帅……

3、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几十年共产文化氛围,人们的骨髓里不知不觉分泌出某些元素,譬如非黑即白的善恶观;斗争意识;造反意识;“站队”意识……在非常的政治生态下生存的中国人,不会几手简易实用的权术谋略,就愧对“四项基本原则”,愧对圆滑世故的父兄师长和进攻性更强而又可能更不讲游戏规则的后辈。

主教练袁伟民做官去后,权力真空顺理成章地由副教练邓若曾递补。不知何解,中国上至中南海下至基层,权力的传承总是大费周折,故事多多。某团体单位的领导换了届,必定唤起上下左右“搞事”的原冲动,至于新头儿真正的道行斤两通常已不在造反者的考虑之中。其实,哪还能找得到比邓若曾更胜任的人选!然而那些大牌明星们却不这么看,过去她们与这副教头共患难,如今却不能共享福了。邓氏扶正后,帐前的骁将一夜之间竟审视出他罪无可赦的种种毛病,于是密谋和串联开始了,她们居功恃宠,自然也恃娇嗲,恃舌头的长度及伸缩之灵活,三天两头找“太上皇”袁公,以精妙的战术组合,围绕着“废”和“立”的根本问题,将各种蜚短流长猛扣或轻吊过去……一轮“站队”又告开始,巫丹等新人茫然不知所措,按理要听教练的,然在彼时如何能够!那些金牌师姐雌威炽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连邓若曾本人都栗栗自危,终是废然而退,将领军虎符璧还国家体委。中国体育史上空前的一幕—-临阵易帅的女排仓促指派刚刚退役的张蓉芳为主教练、郎平为副教练出征布拉格。所幸者,中国女排余威未堕,夺冠而归。这似乎也是女权主义的伟大胜利。

但是权力法统的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国家体委以竞选方式选出了河北队主教练出马担纲。结果无庸多说,汉城惨败有了现成的替罪羊。第二轮竞选召集了全国甲级队的教练及排球科研专家进行民意测验,投票结果—-各省教头压倒性多数地支持蝉联多届全国冠军的辽宁队教练来擎帅旗。谁知结局令众人错愕之极,非但真实票数在黑箱作业里被封杀,“长官意志”不由分说地指定前国家男排二传手胡进接任中国女排主教练。实难怪,袁家班在排球界只手遮天,前来监督投票的是体委排球处的周晓兰;而主持甄选的竟就是体委训练局副局长、胡进的妻子张蓉芳!这或就是举贤不避亲吧。究深一层,这亦系中国政治把戏的缩影。

看来,与其赐予超级明星以官爵和权力,还不如大把塞钱—-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得得血汗钱。即使三几个明星被银弹摧垮,那只是他们自己的事,至少不会祸及“街坊邻里”。

4、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

这一年巫丹19岁,却已是“三朝元老”,领教过三届教练的训导,真是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见识过邓若曾是怎样被低级而有效的小动作给废了;她目睹来自河北、身无寸功德李教练是如何被师姐们百般奚落,队中仅存的几位元勋以伤病为由,训练已常缺勤,汉城归来,墙倒众人推,老李从此没脸在这道上混了;而第二代师姐的核心是二传手杨锡兰,每逢电视出镜,颇有“大家姐”风范,但汉城之役被一些记者如实报道,杨女士回国在机场就开骂:“XX报那个孙子……”她还扬言要和另一家报纸的记者打官司。

倘是辽宁队那位风风火火的红脸教练来掌军,战绩诚然无从预测,但至少对这骄惰的队风必施之以猛药,让它霍然痊愈。然而,性情温和而又有点惧内的胡进,采用的是“甘草疗法”。他费了很大力气,将队里上下左右的矛盾理顺了,总之一团和气,“今天天气哈哈哈”,只有训练还是从难从严和超强度的。一切似乎都是前女排的光荣传统,只是少了当初的一股底气,那种百折不挠的向心力。

巫丹近视达350度,赛场上不便戴眼镜,防守接球的质量欠佳,后配了隐形眼镜才成了队中防守的第一好手;左肩伤痛一直困扰着她,以至养成睡觉右侧卧以压住疼痛部位的习惯;但最大的问题似乎是她失之单薄的身骨子禁不起超负荷的折腾,巫丹10岁时得过支气管扩张,肺活量小,在“极限训练”的长跑途中,她总觉得自己窒息得快将死去……而在1987年之后的中国女排里,巫丹一直是主力队员。1992年备战巴塞隆拿奥运的冬训夏训,巫丹是仅存的四个上届奥运老队员中唯一保持全勤的。实难免,她须接受队医的“特护”,吃一些成分暧昧却立收奇效的药丸。诸如此类的“九还金丹”,国家体工队里人人都在吃,又何止是女排?

胡进领军四年最高拿过世界季军,最差者是把亚洲冠军丢掉了。本来风水轮流转,各领风骚三几年,颇为符合毛泽东豁达的辩证法,然而以“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当今治世哲学去观照,女排显然不是一群好猫。至于亿万百姓,过去为这图腾偶像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激情,拿个第三已不成为其回报。不绝于耳的斥责和讥讽,其实比无言的冷落还多几分感情投入。有一点可以肯定,中国女排每次大张旗鼓的出征,已不再是国人关注的焦点了。

恐怕还得归咎到人性的深意识—-前女排靓女如云,第一代金牌师姐中至今仍能不时出镜客串晚会司仪的就有杨希、曹慧英;至于男排里传奇般的“网上飞人”汪嘉伟,曾是中日少女共同的梦中情人,然则掠走他之初恋者正是女排的接应二传张洁云;第二代队员稍逊之,却也有郑美珠、梁艳、姜英等,依然能焕发无数球迷额外的感情投入。不幸的是,胡家班失落了这一传统。蒲柳之姿如巫丹者,已是招牌“队花”—-勿以为我在插科打诨,接下来大家可以看到,巫丹的相貌对她个人命运以及中国女排的名誉确乎起到了至关重要得作用。

5、愁看京口三军溃,痛说扬州七日围

开赴巴城奥运的中国女排,士气似是不错的,她们经多轮热身赛,对苏联队虽互有胜负,心理上已不怵对方了;对古巴队,心理上仍怵对方,但战绩已互有输赢了。总之问鼎巴城,是大可以一搏的。

女排先期到瑞士作高原训练,再转赴西班牙,在日内瓦机场,巫丹走进洗手间时突告发病—-1989年她分别于四川老家和匈牙利昏倒在洗手间里—-幸而挺住了,她煞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回到候机厅,途中有一西人觉察有异,问:要否帮助?巫丹的视觉听觉均已模糊,和队友会合时她浑身冷汗淋漓,队医当场手忙脚乱……

此症的诱因是—-为适应奥运赛程,巫丹接受药物控制经期,但提前半个月的月经来潮出血量过大,她最近气色很差。不过,要追溯病根,几年来早已反复检查,总未发现异常,看来巫丹突然昏厥的因由在医学认知范围之外。

不管如何,巫丹和全队已箭在弦上,战幕拉开,头一仗硬撼古巴队,岂料“黑色旋风”比以前的友谊赛、小型杯赛时厉害得多,以3:1打败中国队。幸亏这是分组赛,以第二、第三名出线亦无大碍,最后跟古巴终须“不是冤家不聚头”。次晨,巫丹进洗手间洗漱,忽又有晕乎乎之感,出来赶紧吃了两粒“皇宫增力丸”,顷刻便觉爽然。好了,下一场是对荷兰队。在位列超一流的中国队看来,荷兰的排球只是玩票性质,从前有资格遇上中国队,那是荷兰姑娘的运气,尽管输个稀哩哗啦仍很是开心。这回中国人又屈尊来跟她们玩几招了。开赛后主力巫丹好整以暇,安坐替补席。前两局中国队2:0领先,巫丹神情更见悠闲。第三局11:4,胜券在握,胡进将二传手苏惠娟换下,马芳上场。战局就此急转直下,荷兰一分分追平,还意外扳回一局,全队士气疯长!第四局中国队落后10:13,胡进才想起这是生死战,急调巫丹、陈凤琴上阵……一切都迟了,兵败如山倒,第四局挡不住,决胜局场上已乱作一团。终场哨响,梦断巴城!中国女排只有摘不了金牌的忧虑,怎想得到有小组出不了线之耻?休息室里中国姑娘抱头痛哭,队医却又通知:巫丹被抽中去做“兴奋剂检查”。她去尿检室留下尿样便告退。回到奥运村,情势似有柳暗花明,原以为笃定出线的古巴队会让球给美洲近邻巴西,从而把劲敌中国队给卖掉。原来这是杞人忧天,有卡斯特罗在,共产主义的古巴怎会向资本主义的巴西示好?输了球的巴西却又赢过荷兰,本身亦已出线。中国队只要最后一仗拿下巴西,仍能将荷兰队挤掉,以小组第三名出线。这真是破釜沉舟的一战,巴西至少比荷兰难打多了。临战前夜,巫丹、苏惠娟、李月明、李国君四个老队员分头给队友做“思想工作”,末了四人又聚首设誓:“吃了这么多年苦,最后就看这一拼了!”

背水之战,中国队摆出四老二新(赖亚文、高林)的最强阵容,谁知才一两个回合,巫丹就被教练换下而且再没让她上去过。焦急的巫丹在胡进阴沉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示……最后中国队以2:3输给了十年来从未赢过自己的巴西队。对于中国女排来说,巴城奥运到此就结束了。然而,更大的悲剧还在后头—-

6、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

奥运村中国大本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袁伟民副团长神情极为严峻,他向巫丹及教练胡进、领队陈招娣传达奥委会医务委员会的命令:“巫丹尿液兴奋剂检查呈阳性,停止比赛。”巫丹如遭雷殛!

此命令刚好在中国巴西开赛前一刻送至中国队,而其时胡进已把上场队员的站位表递交裁判席,按规定已不能变更,只能让巫丹上了场旋即换下来。

巫丹和队医嗫嗫嚅嚅地向袁伟民报告近日用药情况—-计有云南白药、皇宫增力丸以及打过“强的松”封闭针。胡进如释重负,认为多半是强的松激素导致的,这经得起检查。然而,袁副团长和队医脸色都很难看,显见得案情复杂……次晨巫丹由中国奥运团官员和翻译前去兴奋剂检查中心,那些医学“法官”听完陈述,又检查过巫丹的针眼,遗憾地说:“问题可能出在这没有商标、品名和出厂日期的药丸(皇宫增力丸)上。”为此奥委会医务委员会将举行听证会。巫丹闻知要直面审判,回营路上就伤心地哭了。

当日奥运村流言蜂起,各国记者四出捕风捉影,中国游泳队的“金花”们本来就是被西方体育传媒“监控”的嫌疑对象,如今当堂逮住了女排的巫丹,似乎一切都可以坐实了。女派驻地一片风声鹤唳,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英雄集体,竟沦入如此可悲复可怜的境地!

听证会由医务委员会主任梅洛德亲王主持,这是本届奥运会首宗“禁药案”,堂上气氛分外肃杀。神色惊惶而憔悴的巫丹,在廿余双眼睛的审视下如同一头待宰的羔羊。听证是严密而公正的,只有国际排联的官员稍稍袒护了几句:“过去巫丹记录清白,我们一直担心中日韩等国的民间药方太杂,现在这忧虑成了事实。”然而宣判却是无情的—-巫丹被停止参加本届奥运资格;同时女排队医及其内部管理受到严厉警告。

巫丹骤听如五雷轰顶,刹那间想到的是—-死!她凭直觉已知前程尽毁,除了一死了之,以死明志,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身败名裂之后的种种蹂躏,还有背后这匹从来捉摸不透的巨兽,到底是死捂盖子还是把她当祭牲?她想到了60年代的容国团和80年代的何智丽……这就是宿命。

看到巫丹哀痛欲绝的即时反应,随团翻译吓坏了,之后一直陪着她,开导她:“要想开点,你还年轻,生活刚刚开始……”

这或就是命。“巫丹”者,中药也。溯东方神秘主义之源,巫和医原是一家。而这回触霉头的“九还金丹”皇宫增力丸,被查出的“士的宁”成份(又称番木鳖),来自其中一味中药马钱子。此药苦寒有毒,通络散结,兴奋脊髓反射机能,其次对呼吸、血管中枢及大脑皮层均有兴奋作用。有名的中药八厘散、九转回生丹都以马钱子为主要成份。然而,亡国之君李后主就是被赐服“牵机药”—-马钱子,浑身痉挛抽搐而死;《基度山恩仇记》里心若蛇蝎的检察官夫人亦是用番木鳖毒杀了四条人命。1971年国际奥委会明令禁止的103种药物,士的宁就在其中。巫丹是“误服”吗?天晓得!与同样作弊服用禁药的西方运动员相比,中国运动员从来没有“知”的权利。

7、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

显然是国际排联得倾力斡旋,奥委会并没有把巫丹逐出奥运村,但谨防事态继续恶性发展以及记者穷追猛打,中国奥运团的领导在听证会当晚就让巫丹回避,迁出奥运村。那是极具悲剧气氛的时刻,半夜三更,巫丹登上中国驻西班牙使馆的车子,楼上挤在窗前的11个队友嚎啕大哭,她们哭的也是自己,数年的青春和血汗尽付东流,她们其实也没资格和颜面在奥运村待到盛会闭幕了。

中国体育官员当然陷入了更深的困境—-真是百密一疏,皇宫增力丸是“火车头体协”下属科研机构的新产品,中国的专业体育单位多年来都在不懈地开发研制这类神秘兮兮的“大力丸”,皇宫增力丸从未投放市场,自然无商标、品名、出厂日期,它原就不是给老百姓吃的。这款“九还金丹”能立竿见影地提高注意力、觉醒度、兴奋性、骨骼和肌肉的紧张度,随药交送国家体委的各项检测报告厚达一寸,均无问题。采用此药的女排又两次送药检中心重新检验(高价进口的精密分析仪器,用以模拟测验),亦安然逃过关卡,真令人惊叹炼丹术的推陈出新。怎料鬼使神差地巫丹服的这两粒就捅了漏子!

巫丹搬到外面的公寓,两个日夜都以泪洗面,不吃不喝。领队陈招娣恐有差池,便也搬过来守着她。然而最惦记着她的还是国际排联。第三天,排联主席阿科学斯塔要见巫丹,翻译陪她赶到男排决赛的体育馆,阿氏暂停观赛,从主席台来到休息室接见巫丹,宽慰一番之后表示:“你没错,如果有错的话,是吃药前没问医生。我希望你参加香港的‘超霸杯’赛。”这可不是中国式的客套,它意味着巫丹终身禁赛的威胁解除了。随后阿氏夫人进来了,她把巫丹搂进怀里,说:“你一定要养好身体,你将来要做母亲!”

巫丹当时无法完全听懂对方的劝慰,兴奋剂对女性生育机能损害至剧,年轻稚嫩的巫丹如何能知?至于阿氏夫妇和巫丹的缘分其来有自,当阿氏夫人安排这次会见时,就对中方人员说:“我一定要救巫丹,她是中国最好的球员,最美丽的球员。”原来,巫丹的长相在西人看来恰是东方美女的楷模,她个头仅一米几,在长人如林的球员里象小鸟依人似的,加上神态文静,真是我见犹怜。总之,阿氏夫妇这一席话如同“免死牌”,连对此案惊慌失措的中国奥运官员也抖擞起来,守住了国际排联划定的这道战壕。一场凶险的人祸竟然因为事主的仪容长相而得到缓解。

然而,新闻界的“无冕皇帝”却不肯得饶人处且饶人,竭尽“扒粪”之能事,如英国某报章将巫丹绘入漫画,对国际排联之“无边宽大”刻薄挖苦,进而影射中国运动员摘金狂潮的神秘背景……

及至巴城奥运硝烟散去,巫丹案的是是非非亦随之化为几缕轻烟。这个世界是善忘的,它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中国老百姓亦复如是,“女排?它还在吗?现在都是些什么人?”笔者也不知,只晓得“袁家班”迄今仍在护短,张蓉芳为夫婿的下野叫屈连天,其他“大姐大”也结成攻守同盟;只有孙晋芳对女排持直言不讳的批评态度,她认为今天的女排丢了老队员的精神,与前球队格格不入—-这似乎是一种“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情怀。

我们的主角巫丹却已化绚烂为平淡,解下征袍,准备嫁衣去了。她的爱情故事也从浪漫(初恋对象是足坛名将贾秀全)转为平实,未婚夫为一位凡人,这似是梁艳版本的翻印。巫丹的名字亦将从人们的视听之中消失……女排群雌这个“华丽家族”,终于回复到荆钗布裙的昔时模样了。

(写于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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