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風濤

四大美人和四大無恥

中國古典四大美人,西施是浙江諸暨人,魚兒看見她都驚為天人,忘記擺尾搖鰭而沉到水底,故稱“沉魚”;王昭君是湖北香溪人,她琵琶別抱,出塞和親,連大雁都落到她身邊,故稱“落雁”;貂蟬是山西忻州人,義父王允形容月亮都比不過她,羞得躲到云朵後面,故稱“閉月”;楊玉環是山西蒲州人,宮娥說花兒看見她都斂起花瓣,故稱“羞花”。如此數來,四大美人山西占了兩席。或有論者曰,楊玉環祖籍是四川都江堰,若這般考證,王昭君故里曾屬蜀國,那么四大美人蜀人占了兩席。

若問“四大無恥”,首席是郭沫若,其他三席有爭議,從略。皆因彼時無恥之徒多不勝數,誰比誰更無恥真的難說,但無德無行的郭沫若穩坐首席,當無異議。今逢世態炎涼,何謂品行,其標尺刻度更大大下降,時下在網上榮膺新“四大無恥”者,計有余秋雨、王兆山、阮次山和李敖。筆者卻覺得,網民有失偏頗。李敖前半生以一枝筆獨力對抗國民黨獨裁統治,縱使綠島鐵窗亦鎖不住自由之精神。奈何臺灣民主轉型,天下頓失迫害他的敵人,藍綠兩營你愛罵誰就罵誰,既無彩聲也無回應,這實在敗興。李敖“荷戟獨彷徨”,遂轉戰大陸,終于發現了威權主義和獨裁統治也有妙不可言之處,這大抵和“中國人需要被管”是一個意思,即便缺失恥感,也遠排不上“四大無恥”之列,更何況按胡適所言“爭你個人的自由,就是為國家爭自由。”李敖畢其前半生已經為臺灣爭得了榮光,其余不足論矣。

至于余秋雨、王兆山、阮次山,誰比誰更無恥,實在難分伯仲,他們有個共同點,是李敖不會有的,即心理殘障——缺了人類最起碼的同情心,中國同胞的生命尊貴和基本權利都抵不上黨的利益。聯想到大陸官員名句“你要為黨說話,還是為老百姓說話。”這三人都是為黨說話而漠視百姓生死之典型。其中“做鬼也幸福”的王兆山和指香港人質被殺係“小題大做”的阮次山最為赤裸裸,“含淚勸告災民”不要破壞“動人氣氛”的余秋雨則至為虛偽。我看過梁文道一文,提到余秋雨犯眾怒後,竟狂刪個人網頁上斥責他的留言,卻“創作”出無數支持自己的留言。單憑這份無恥,他可穩居首席。

卻念及四大美人當中晉人(或蜀人)占兩席,四大無恥中被鳳凰衛視羅致門下的竟有三個——哦,不對,是兩個(余、阮),真是奇觀!鳳凰衛視有良知的優秀人才很不少,大陸作家王朔盛贊的氣質美女曾子墨就是其一,王朔閱女無數,我認同他的意見,卻要增補一位陳曉楠,我是看過她主持的幾集《冷暖人生》才發現的,她面對底層疾苦和社會不義時泛出的淚光,絕不是余秋雨式的“含淚勸告”,而是發自肺腑,在這個金粉盛世,她內心深處仍堅守著一爿干凈的地方。

然而時勢如斯,道德良心日漸稀缺,不管阿貓阿狗,只要放下矜持,拋卻廉恥,便能順應潮流,左右逢源,因為他們寄身的就是一個無恥的時代。(2010/09/15)

換湯、換藥、換代

溫家寶紀念胡耀邦,行文並非社論式文獻式,亦非胡錦濤「既要」和「也要」「既不」和「也不」的四平八穩式,而是一篇個人回憶。溫要傳遞甚麼信息?胡錦濤也曾想紀念胡耀邦,但事到臨頭他託故離開北京,紀念活動降格為「座談會」,官媒輯錄的發言無關痛癢。其間又有何奧秘?
這證明了中共雖缺乏黨內民主,卻是有黨內制衡的。然而沒有黨內民主的制衡到底是甚麼遊戲規則?要拆解中南海魔方,就要從鄧小平說起──文革甫結束,歷盡劫波的黨內諸公創鉅痛深,鄧小平為了避免一人凌駕於全黨之上的噩夢重演,便提出政治局常委由黨內選舉,中央不提候選人,得票前七名當選。但高層諸多聲音反對,連當時一言九鼎的鄧小平都無法擺平,遂作罷。
及至中共十三大前夕,趙紫陽建議「輪值制」,就是不再設總書記,由政治局常委輪流擔任半年主席,這比起鄧小平最初的政改設想還要保守溫和得多。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畢竟文革已矣,枯木逢春,外患消弭,西方世界對中國的變化一片讚揚和鼎力支持,本來此際正是政治改革的時機,但越是社稷向榮,鄧小平越是失去政改的意願。既然換湯可以令舊的體制益壽延年,又何必換藥?
風雲突變,六四舉世震驚,中共自己也猶如五雷轟頂。六四屠殺已經證明,專制政權面臨多種政治抉擇時,通常作出最壞的決策,對六四的反思亦如是,中共放棄黨總書記、國家主席、軍委主席三足鼎立的分權制,重新集大權於一身,甚麼差額選舉,甚麼輪值制,再也休提。但鄧小平以「隔代指定」來取消終身制,政治局常委對重大問題以舉手多寡來議決,此種權力制衡不以黨內民主為基礎,卻算是又一次換湯。
到了江澤民一朝,他當然不會也不敢換藥,熬到所有元老都騎鶴歸西,他不事聲張地加了一味藥引子──規定政治局常委之間不得私下串門,電話要記錄,登門先備案。當年秘密逮捕「四人幫」,以及八九民運時黨內軍內高級幹部聯名反對鎮壓,此等謀國忠良已不復見。
又到胡溫臨朝,豈止不能換藥,連換湯都做不到了。二十年來,專制權力與利益的交配,已生出一個碩大無朋的連體怪獸,簪纓世族、新貴、地方諸侯、基層貪官污吏形成天羅地網。按晚年趙紫陽對胡溫的評價,他們都是「明白人」。但胡溫數度嘗試換湯,都難越雷池半步。溫家寶近期言行頗為「出位」,卻充滿悲情,譬如說到爭取社會公平正義「雖九死而未悔」。其實朱鎔基當年也拍過胸脯,誓言抬着棺材去懲治貪官,喚來彩聲滿堂。驀回首,斯人斯言安在?
中國老百姓很善良,很能忍耐,也富於幻想,本朝還有三年就換代了,天下會換湯換藥嗎?(2010/5/27)

不是猛蟲不過江

不是猛蟲不過江,成龍做慣「帶頭大哥」,素來想人所未想,言人所未言。譬如反三俗,成龍早就反了,為捍衞某藝人背部的貞潔,他帶頭遊行反三俗。及至某藝人其他部位纖毫畢現,面對來勢洶湧的三俗淫照,成龍卻人間蒸發,原來他去閉關修煉,冥思苦索人世間的真諦,終於有重大發現─「中國人是需要管的」。
這回遙望馬尼拉的血肉屠場,成龍再獻金句:「如果菲警一開始就擊斃綁匪,人們會問為何不談判;如果警方談判,人們會問為甚麼不即時擊斃綁匪。」其實也可引伸為:「阿X背部被三俗時,人們會想入非非,聯想到前半身;當她前面被三俗時,人們會質問,為何不只拍背部,好留下一點遐想。」無論如何,成龍金句和菲律賓總統曖昧詭異、「代表憤怒」的笑容一樣,給了香港人難以磨滅的印象。
孖寶之另一活寶,是鳳凰衛視時事評論員阮次山,他聲稱,菲律賓政府沒有責任;曾特首不該致電菲國總統,因為資格不夠;胡錦濤有資格但不可能打,那是「小題大做」。只緣鳳凰衛視在香港乏人問津,街坊皆不識此公是何許人也,故而對他的讕言,內地同胞比港人更為憤怒。
欲知阮次山是誰,國內早有網謠:「護照是美國人,姓名像越南人,長相像日本人,說話像黨的人。」阮氏早就是鳳凰衛視的票房毒藥,卻不知為何還養着此人,電視台僅為收視率着想,也該讓他捲鋪蓋了。平心而論,鳳凰衛視的一些節目給專制鐵屋「鑿壁偷光」,送進幾縷新鮮空氣,也給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提供了說話的地方。說到它的時事評論節目最倒胃口,但如同央視老百姓最不愛看的節目,卻有某部門偏要看,或稱「高度關注」。作如是觀,鳳凰衛視養着阮氏自有道理。
阮氏和成龍都犯了同樣錯誤,即擦鞋太用力,污及東家襪子。成龍「中國人是需要管的」此語,涉嫌洩露國家機密,那正是天朝治國御民的核心理念,但不能道破,因為政治正確的說法是「人民當家作主」。至於阮氏更涉嫌兩項重罪─「煽動」和「惡毒攻擊」,曾特首致電菲總統無果,原來胡錦濤才有資格打電話,這一來就引導很不「情緒穩定」的港人把矛頭指向中央政府;而胡「不可能」打電話,事實上他無意「小題大做」,真的沒有打。港人原本沒想到這層,阮氏哪壺不開提那壺,豈非「惡毒攻擊」?
經此一遭,阮氏大概真要捲鋪蓋了,他是回美國、日本還是越南?我看最合適他的歸隱之地還是中國大陸。儘管大陸有原教旨毛派圍堵追截歷史教師袁騰飛,有「反滿」憤青掌摑滿族作家閻崇年,新近又有暴徒襲擊學術打假的方舟子,但愛黨愛國者從未遇襲,看來此間正是阮氏散髮(他好像沒有幾根頭髮)弄舟、東籬採菊的好去處。

杀人不如骗人

菲律宾特警手段拙劣,又谓“没有闪光弹”,令港人和内地同胞唾骂不止。却莫忘记当年六四,数十万野战军围城“平暴”,李鹏辩称:缺乏橡皮子弹,北京水压不够……于是要动用枪炮坦克,满城沥血。这些人民子弟兵比起菲警又如何?

不过那是廿一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国家富强,防暴器材充足。更何况“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北京市长陈希同六四平暴报告)的铁血语言,已让位于“和谐社会”这句国家话语。杀人不如骗人,这是真的,不骗你。

大陆是骗子乐园,亦是骗术创新大国。毒米毒奶假酒假药坑渠油假名牌……无一不是Made in China,别以为技术含量低,三聚氰胺就是中国科学院研发的。当然此属初级骗术,那些“大师”级的才是骗林高手,闻道专制之下无大师,错!中国盛产骗子大师。以前享有盛名的气功大师不必细数,其后气功走背运,不敢太张扬了,时下潮流兴“养生大师”。信众逾亿的张悟本牛皮吹破,却还有“水底闭气”“脚底呼吸”的李一道长,自称王菲及其夫婿李亚鹏都拜在他门下。奈何道长无道,看来那袭道袍也披不住了。

然而,大师级骗子只能进入骗术第二重境界,以国家信用和公共权力为后盾的骗术,才叫“骗你没商量”,你明知是骗,也只能翻白眼强咽落肚。汶川地震国家调查委员会一锤定音,不存在豆腐渣工程问题,遗属苦主就被迫签署保证书,不得追究。更有“文化大师”余秋雨出来帮闲,“含泪劝告”灾民不要生事,以免“破坏动人气氛”。再看甘肃舟曲泥石流,国土资源部一锤定音,不存在人祸。有谁记得,秃山恶水的舟曲正是林木蓊郁的明朝西固城,也是红军长征经过的哈达铺,如今要重拍“红色史诗”巨片,只怕要到尼泊尔借山林拍外景了。有心网民搜索出来,舟曲县长〇八年说过:“我们舟曲过去为国家贡献了上百亿立方木材。”但那决不是人祸,因为党说是天灾。

美军作战部队撤出伊拉克,当地人民夹道欢送,央视报道係“庆祝”美军撤走。欢送与庆祝,语境和事实相去何其远也。香港人质遇害,菲国警方处理失当,北京政府的姿态毕竟比成龙好得多;但人民子弟兵屠杀人民的六四血案,政府坚称:“历史证明是正确决定。”

好在时代在进步,当局不滥开杀戒了,杀人不如骗人。和谐社会也者,即大家都被和谐,不能“破坏动人气氛”。只不过,这仍非骗术至高境界,因为中层低层权力者也晓得那是骗人,只有自己也笃信不疑的诳语才是极品。譬如“全国人民选了我”的胡锦涛,他绝非存心去骗提问的日本小学童,他真相信一党专制的“民主集中”就是权力法源。不但他信,周围的核心群落也信。依我看,对此内心有点挣扎的惟温家宝一人耳。

黨不讓魯迅繼續干政

新近辭世的畫壇宗師吳冠中有此遺言:希望下輩子“學文學,成為魯迅那樣的文學家”;“一百個齊白石也抵不上一個魯迅的社會功能。多個少個齊白石無所謂,但少一個魯迅,中國人的脊梁就少半截。”

吳冠中當屬有感而發,他不會不知道,魯迅的“流毒”在大陸教科書里被逐步肅清,繼夏衍的《包身工》被刪除之後,這幾年大陸新版語文課本一再刪除魯迅文章。何以如此?不妨參考《歷史的先聲》之命運,這是早年中共領袖言論和中共黨報《新華日報》社論的匯編文集,從中可清晰看到當年共產黨對民主自由鼓吹和追求。世事白云蒼狗,今日中共已不好意思面對自己對人民的莊嚴承諾了,該書遂禁止出版。

如果說,夏衍的《包身工》令人聯想起時下悲慘十倍百倍的血汗民工,那么魯迅又犯了什么忌?請看最先被語文課本剔除的名篇《紀念劉和珍君》——“但段政府就有令,說她們是‘暴徒’! 但接著就有流言,說她們是受人利用的。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這無法不使人想到六四。段祺瑞手下殺害了四十多個學生,他為此長跪不起,并終身吃齋念佛;而六四屠殺逾千手無寸鐵的學生市民,中共迄今仍一口咬定是“正確決定”。所以劉和珍的血痕必須被沖洗掉。

再看阿Q、趙七爺、假洋鬼子、王胡、小D、祥林嫂、閏土、華老栓……他們全都在今時的盛世中國開枝散葉、子孫滿堂。一如魯迅所言:“這人肉的筵席現在還排著,有許多人還想一直排下去”。

非但中共要讓魯迅從語文教科書里“離休”,就連社會精英賢達也不喜歡他,因為“資本家的乏走狗”已升級換代為權貴的乏走狗,他們堪當此任,受之無愧,活得有滋有味,所以“看到所有的富人都馴良,看到所有的窮人都狂吠”。

盛世當前,魯迅筆下這么多人物都活靈活現地回歸了,他們決不愿意在魯迅之鏡中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有一個人物,當局最不容許他復活,就是《狂人日記》中的狂人,他和楊佳、鄧玉嬌、劉大孬一樣,均系破壞和諧的不安定因素。

“三個代表”既然已經代表了先進文化,當局和它的乏走狗們便寧愿“少一個魯迅”,寧愿中國人的脊梁少半截,也寧愿金庸的武俠小說進入語文課本,也不容魯迅繼續“干政”。本朝香火再傳承到下一代,去魯迅化大功告成,今后中國人生活在一個沒有魯迅,也不知道魯迅的“美麗新世界”,是完全可以預期的。

我也要反三俗

党中央下令反三俗(庸俗、低俗、媚俗)有些时日了,下面却无甚动作,从平安奥运、平安世博到平安亚运,有“平安总书记”在上,大家都忙着维稳,三俗一不破坏安定团结;二不危及公务员的皇粮饭票;三可提拉就业率和居民消费;四可创造鸡的屁GDP。反它做什么?

艺人郭德刚还来一段冷嘲热讽的相声《我要反三俗》,此君毫无政治头脑,不知道拂了“伟光正”逆鳞,本朝核心亲政以来,一直被嗤笑“政令出不了中南海”,连简明晓畅的八荣八耻都没人能记住。于是龙颜动怒,要把反三俗进行到底,郭德刚便撞到枪口上了。统管意识形态的李长春,是“德艺双馨”倡导者,郭德刚无德,不能从艺,于是全面封杀,区区一个民间艺人,从央视、人民日报到曲艺界同行都口诛笔伐,一沉百踩。

却不明白,我用笔名在大陆网络开的博客也被封了,说不定我有点三俗,但北岛主编的纯文学《今天》网站与三俗毫无关系,简直太阳春白雪了,连它也被封,莫非成了郭德刚的陪绑?

香港人多不识郭德刚,我也没听过他的相声。郭满门被剿(民间曲艺团体德云社)之后,此前他的《我要反三俗》热爆网络,我才去看,从而明白他的原罪是什么。郭德刚之俗,比不过王晶,比不过周星驰,星爷还到北大讲学呢。郭再俗也俗不过赵本山的得意弟子小沈阳,此子从央视春晚红遍大半个中国,大概只有“掉那妈,顶硬上”的粤语圈不认他。郭德刚无缘上央视,八抬大轿请他也不肯去,上海的民间艺人周立波亦复如是。原来三俗不是问题,拒唱主旋律 ,忤逆犯上才是原罪。

说起来,我认识一位相声界大腕,他正是这次反三俗调门最高的曲艺协会党组书记姜昆。姜早期以相声《如此照相》一炮而红,那对文革癫狂年代的讽刺确系入木三分。我和他相识于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我们都是青联委员,又都是生产建设兵团知青出身,我在海南岛,他在北大荒,和尚不亲帽儿亲,很谈得来。胡耀邦下野后心情压抑,姜昆曾去胡家慰问,以连珠妙语哄前辈开心;姜昆也曾卷入八九民运,就凭这点,他有良知。可惜一入权门深似海,吹拉弹唱的艺人协会要党来领导已属荒诞,让说相声的去当什么党组书记更荒诞。姜的相声早就丧失棱角锋芒,张口闭口媚党媚权媚主旋律,那些直奔主题的伪劣笑料听去大倒胃口,莫非姜昆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三俗”!

实话说,我并不欣赏郭德刚的相声,周立波擦边球式的小打小闹,在专制铁屋里,亦只能如此而已。但他们比起“德艺双馨”的党组书记姜昆,简直好得太多,郭周至少还有若干段子和妙语能流传艺坛,今日的主旋律相声,已无一字堪入耳,连当粪缸新鲜蛆虫都不配,只能算虫干,唯一用途大概是入药——有一味中药就叫“屎虫干”。

新版“做鬼也幸福”

甘肃舟曲特大灾变,山倾一角,死伤无算,是极悲痛之事,从这幕惨剧更可看到御用文人“做鬼也幸福”的冷血无耻。生命尊贵,不可亵渎,但政府行为却可品头论足。美国新奥尔良飓风溃堤,前总统小布殊也像今日温总理一样,乘专机到灾区视察,悲天悯人之余,赞许负责救灾的政府大员表现出色,结果该名不称职的官员被传媒骂得狗血喷头,连带小布殊也被百般嘲讽。

好政府是怎样炼成的?是靠批评出来的,不是赞颂和感谢出来的。甘肃舟曲位于白龙江流域,中共建政前曾是“陇上小江南”,而今哪还有山清水秀的影子,岂止山体光秃秃,连白龙江也腰斩得七零八落,一川败鳞残甲,区区一个舟曲县竟有几十个水电项目,已建成十几座梯级水电站,还有十几座在建设中,是否过度开发,留待专家论证,免得香港某份党报诬我把天灾当人祸以及“逢中必反”。

本文却是褒扬温总理,作家余杰著书《中国影帝温家宝》,因而“被喝茶”,他坚持自己有批评温的权利,执意出版此书。“温爷爷”的悲戚和眼泪,已被官媒赞颂得无以复加,有盖世佳句“做鬼也幸福”珠玉在前,一如李白登黄鹤楼而掷笔,“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我还是另辟蹊径“擦鞋”吧,温家宝视察汶川地震时穿的波鞋,因污泥斑驳,认不出牌子;这次亲临舟曲灾区,照片上看得清楚,他穿的是美国N牌(new balance ),真是与有荣焉,我也穿这品牌。

有这份鞋缘,我觉得做影帝总比高高在上的“党帝”好,温说话较有人间烟火味,而非倒胃口的什么“重要指示”。哪怕是做骚,试问西方政客谁个不做骚,数来小布殊功夫最差,克林顿和奥巴马都口若悬河,功夫甚佳。政治家做骚是基本素养,可惜中国官场影帝太少,演技也劣,更糟糕的是,西方政客被十目所视,横挑鼻子竖挑眼,所以要夹着尾巴演戏,努力“德艺双馨”。怎似中国,温爷爷举手投足,都唤来滔滔阿谀,就像戏园子花钱雇来的“五毛党”。所以要论演技和戏品,还是骂出来的比捧出来的为好。

温家宝已属中国这个特殊舞台的佼佼者,但仍有硬伤,即没有幽默感。还举克林顿和奥巴马为例,他们随时会幽别人和自己一默,这就是亲和力,哪怕笨嘴笨舌的小布殊被扔鞋,也会来一句:“我记得那双鞋是10码”。温家宝在剑桥遭鞋袭,却其言凛凛:“这种破坏中英人民友谊的卑鄙伎俩是不会得逞的!”其实那双臭鞋偏离目标好几米,连中英人民友谊的边都沾不上。须知法国总统萨科齐被人结结实实地摔了满头满脸奶油蛋糕,他回赠妙语:“要是蛋糕是美女送来的就更好了。”这台词这戏份真令温总理抱惭而退。

不过,中国政坛最精警的幽默金句,却出自谈吐最乏味的胡锦涛之口,他回答日本小学童提问:“不是我自己要当主席,是全国人民选了我。”此语一出,天下名嘴笑匠都自愧弗如,如果还有某国人笑不出来,那是他们不敢笑。

三色旗,五星旗

世界杯决赛之日我在巴黎,临近开赛,埃菲尔铁塔之侧超大屏幕下人群越聚越多。法国荷兰移民偏少,望去身披西班牙国旗的球迷人数占优。可惜我不能凑这热闹,晚上法国朋友请吃饭,好在主人也是球迷,上半场喝着香槟,下半场喝着红酒,助兴的还有那个街区的西班牙移民,他们的鼓噪陪伴着我们整顿晚餐。

巴黎晚10点多才天黑,比赛结束,我和太太徒步回住处,沿街许多汽车都不停按喇叭,“西班牙万岁”的呼喊此起彼伏。直至上半夜街上还在喧闹。据法国人说,这比1998年那届安静多了,那次主办国法国夺冠,直到天亮街上还有人在尖叫。

到了7月14日法国国庆,我们早早就到了香榭丽舍大街,夹道都是观看阅兵式的人群。巴黎人夏天多外出度假,替他们向三色旗欢呼的多是外省人和万国游客。10时正,三架喷出红蓝白三条烟幕的幻影式战斗机拉开国庆巡游序幕。法国阅兵比较花哨,伴奏的进行曲也很优美华丽,没有铁马金戈的肃杀之气。游行才到一半,天公助兴下起大雨,这原就在天气预报之中,沿途群众都淋成落汤鸡,却个个兴趣不减。不由想起中共建政60周年的大阵仗,为了人造晴天,竟发射了三百多枚气象火箭。再观眼前的法国士官生(参加阅兵的系海陆空13个军校的士官生组成)在大雨中行进,岂不更能展示雷打不动的军纪?

回程地铁国庆节免费,太太听到车厢里有一对大陆游客在议论:“没有我们国家的阅兵好看。”我倒觉得大致不差,这种仪式化场面,没有任何国家能比得上专制主义的中央大帝国,为了整齐划一,连参加游行的学生为挺直脖子,都要在衣领别上大头针操练一个多月;参加阅兵的军人家里报丧都压下来不通知本人;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不许老天爷遂意。更何况,中国阅兵再好看,允许普通老百姓和万国游客观看吗?除了在观礼台上特邀的嘉宾(比如成龙之流),谁能在长安街两侧敞开嗓子抒发爱国豪情?连晴天和群众都是假的,京奥的“大脚印”烟花和开幕式献唱也是假的,这个国家真是无假不有!

由国庆又联想到足球,中国国家体育总局把足球举国体制中分出来搞“市场化”,结果越搞越糟,这就是“权力督导市场经济”的缩影,足协仍是党的官僚,下面各俱乐部都离不开地方权力的荫佑,于是上下都不差钱,官员、裁判、球员都在钱袋里“胡紧掏”,贪污贿赂,赌球吸毒,无恶不作,这样的中国足球“三记耳光”哪能括得醒?依我看,从“四个坚持”划出特例,宣布党仍然领导一切,唯独坚持不领导足球,那么中国足球就有救了。

不幸生於六月四日

六月四號是友人生日,他叫劉心武,是後文革傷痕文學的前驅。八十年代我初次訪港,就和他結伴。香港這邊接待的是現時夏菲爾出版社老總劉達文。卻沒想到,後來我們都和六四有了宿命般的關聯。

一九八七年,劉心武在“反自由化”中被革去《人民文學》主編,他不肯寫檢討書,還對代表黨組織前來談話的鄧友梅摔了水杯。鄧是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成員,此前他就處理過我的個案。因爲我在八五年以青年作家身份出訪法國,說了“黨根本不應該管文藝。”其實類似的話,著名影星趙丹臨終也說過,被中共主管意識形態的官員怒駡:“趙丹臨死還放了個臭屁!”

至於我的“臭屁”,由鄧友梅任主管的外聯部指示廣東作協,不能再讓我出國。接到通知的是黃慶雲,她是香港作家周蜜蜜的母親、羅海星的岳母。黃慶雲私下告知我,我置之一笑。卻沒想到,劉心武和我這個非黨作家竟與代表黨組織的鄧友梅還有別樣的政治糾葛,此是後話。

八九民運驚濤迭起,六四前幾天,劉心武已從李先念女婿劉亞州(軍隊作家)那裏獲知,鎮壓不可避免。劉馬上通知我,但彼時我們包括劉亞州自己,都沒料到鎮壓是如此暴戾!六四當晚直至拂曉我都在廣場,中間僅回家一次,並致電劉心武,通報廣場、長安街、前門大街的慘烈景況。

六四屠殺後第六天,我和劉心武逃離兇城,遁到嶺南。此間可看香港電視,晝夜都是六四新聞,其間播出十八嵗的張德培在法網折桂,他的奪冠感言最後一句:“願上帝保佑中國人民。”頃刻全場肅穆,而我和劉心武淚流滿面,他哽咽道:“我生於六月四日,以後再無生日可過了。”之後我和劉心武分手,他回京接受“清查”,受到留黨察看處分,而我則在七月間經黃雀行動營救到港,幕後推手正是劉達文。

六四後我寫了多篇回憶錄,其中言及離京南下這篇,被美國華裔作家於梨華看到,她到北京與中國作協鄧友梅見面便提及此事,言者無心,聼者有意,鄧友梅即通過渠道搜尋刊登該文的雜誌,並以此指證劉心武“企圖外逃”,致使他的留黨察看期長達七年,那本身已違反黨章。這些於他都屬過眼雲煙,唯獨六四是我們的共同記憶。今逢六四,我賦詩一首贈劉心武——

每逢今日豈無句,始信離魂別有天。
遁世忘庚聽水逝,結繩抒痛擁薪眠。
君簪白髮三千丈,我拭青冥廿一年。
縱渡仙河猶擊楫,焉知墳樹可飛綿。
(寫於2010年某月某日)

失禁的中國

縱觀中國歷史,文字禁忌和避諱以本朝為最,以前只是皇帝名諱,頂多加上皇帝的直系親屬。如今的避諱又豈止領袖名字而已。《中國日報》稱:“中國人民正享受着五千年歷史前所未有的自由”,而手機短信抑或網絡搜索,被屏蔽的敏感詞卻浩如煙海,已成爲五千年歷史前所未有的奇觀。

網民歸納:“在香港一切准許,除非法律禁止;在新加坡一切禁止,除非法律准許;在臺灣一切准許,包括法律禁止;在中國大陸一切禁止,包括法律准許。”大陸名目繁多的禁令,竟管轄到人的耳膜和視網膜等生理官能。外交部發言人被記者問及網絡封鎖時,答曰:“可以看的就看,不可以看的就別看。”原来中國人的眼睛甚么看得甚麽看不得,都要由政府來決定。

世博喜慶當前,不幸“殺子”慘案連連,網民洶湧上帖,網管瘋狂刪帖,這個粉飾和諧的政府不去“救救孩子”,還要給罹難孩子撒上化屍粉。一切不盛世不和諧的聲音與圖像,都屬不可以看和聼的禁忌避諱;萬一你知道確有其事,也不許向公衆談論,大家都須假裝這事沒有發生。但在華的洋鬼子不在此列,他們眼耳口鼻功能正常,像圈養起來的異類,享受著聯合國三大人權公約賦予的權利,卻不得惠及這個國家的人民。

當年國民黨把反帝寫入黨綱,誓言爭取關稅自主、取消租界和外國人在華的治外法權。北伐勝利實現了關稅自主,抗戰勝利廢除了不平等條約,取消了列強在華的一切特權。卻沒想到,反帝立場更激進的共產黨,偏把治外法權奉還給洋鬼子,你想不要都不行,你要人人生而平等,把聯合國人權公約賦予的權利分一點給中國人,卻萬萬不行,只緣中國人民素質低,還不配和洋人平等。儘管北京政府在三大人權公約上簽過字,但老百姓“享受着五千年歷史前所未有的自由”,已經很幸福了,還待怎地?

魯迅雜文《由聾而啞》指出,許多啞巴並非生理上不能説話,而是因爲聾,聼不見別人的言語,無可師法。“於是精神上的‘聾’,那結果,就也招致了‘啞’來。”當今中國距魯迅的時代已過去大半個世紀,但讓人民失明失聰失聲的勢力仍然高高在上。然而世情變易翻覆,世紀神獸草泥馬的誕生,象徵著極權體制“失禁時代”的來臨。

在這個失禁時代,幾乎任何公共事件、公共話題都充滿扭曲的荒誕感。在網絡紅翻天的“最牛歷史老師”袁騰飛,他和韓寒一樣,都是失禁時代應運而生的驕子,袁騰飛把本朝執政的“偉光正”史實羅列出來,如數“黨”珍,講壇下笑聲不絕,宛如聽單口相聲。並非袁騰飛巧舌如簧,不是韓寒妙筆生花,實在是這個時代太荒誕了!

(寫於2010年5月12日)

殺子獻祭

上海世博再次揭示一條定律,凡是歡樂慶典,只要交給專制國家承辦,一定搞得光芒萬丈,美侖美奐,卻沒有了歡樂。以“平安奧運”為準繩,政治賬徹底壓倒經濟賬,從京奧到世博,以最奢華規格和最高戒備級別去操辦慶典,頭上火樹銀花,腳下臨深履薄,已成“中國特色”。

實非巧合,京奧與世博都伴隨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汶川校舍的斷壁殘垣,受三聚氰胺荼毒之結石寶寶,還有近期發生在泰興、濰坊等地連續五起的校園“殺子”血案。泰興市屬江蘇泰州,正是今上的桑梓故里,連此間的幼兒園都刀光劍影,血濺五步,何來“平安世博”?

於是乎,血案被嚴密封鎖消息,被禁止探視孩子的家長據稱“情緒穩定”。媒體和網絡上除了世博普天同慶的報道,就是教育部“加強學校安全防範”的通知,卻看不到校園血案的隻言片語,這和震區難童和毒奶風波一樣,只緣很不“和諧”,很不“盛世”,就悉數蒸發,試想連香港藝人梁詠祺的内地博客之文章都被刪除,當下舉世矚目的世博,怎容孩子斑駁的血迹敗了國家的彩頭和興頭。

若問多宗血案的殺手是精神病患者?是反社會的心理變態者?抑或是走投無路的冤民?人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真相。在西方也有校園暴力事件,但都置於社會關注的聚焦點,危機處理並非只由政府一手包辦。如果連民衆探究公共事件的真相都不可能,亡羊補牢,從何談起?

朝廷不許議論的忌諱,《紐約時報》卻“吃飽了沒事幹”,撰文探討中國的“無氣閥高壓煲效應”。該文指出殺子事件的惡性傳染趨勢,以及當局對災難封鎖消息和“表揚英雄”的老一套,更引述中國網民的留言,稱底層弱者面對權勢者強取豪奪感到孤苦無助,遂暴起報復,而這個社會像卻沒有排氣閥的高壓煲,上訪、下跪、自焚均申冤無門,絕望之餘便向更無力保護自己的弱者下手——傷害兒童。

這個國家的政治有嚴重暴力傾向和殺子傳統,六四事件即大規模殺子的範例,居然還要人民支持擁護這個“正確決定”。這種暴力基因和是非顛倒的冷酷現實,令成人與孩子都心理失衡。廣西有一孩子訴説志願:“長大了要做貪官!”今年三月間福建南平實驗小學發生殺子血案,一學生寫信給在押兇手:“如果你心中有恨,請你去殺貪官污吏。”這是殊途同歸的兩個例證,社會如此不公不義,官民的是非觀都在淪亡。當連殺六警的楊佳成爲傳奇英雄,實係國家的莫大悲哀,試問世博蜿蜒天邊的璀璨燈海,能夠照亮世道人心嗎?

(2010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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