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觞一咏

王羲之神龙兰亭序帖

赴海南40周年(六首)


懷遠

不見滄溟一髮青,鳥飛疑逾兩年程。

纏籐似我終為客,疊嶂如屏舊結營。

舉火去尋蕉下鹿,涉河來食野之苹。

鼻簫聲裏啼山鬼,夜半香茅舞白纓。

(註:鼻簫,用鼻吹奏的黎族樂器)

臺風

妖氛夜掩指崖巔,瓊峽風前絕渡船。

雲上敗鱗龍戰野,嶺間狂瀑樹搖天。

鬥餘倦卒憎旗鼓,劫後空山飛杜鵑。

歲歲聞韶忘肉味,惟從禁火盜殘編。

山祭

四壁號猿連戍笳,雨林煙瘴射含沙。

有番榴樹石生果,無故侯田木結瓜。

追四十年猶在目,行三萬里孰為家。

廢營鴉落青春塚,一斬鄉思付劍麻。

客居

投林始識少年愁,今值天涼好個秋。

人逐鷯哥言怨悔,我聽杜宇歌情仇。

剔殘銀燭千行淚,攜上寒窗半夜樓。

未必聖賢皆寂寞,坡翁書院壽儋州。

山歌

(記三月三曾到黎寨啖鹿肉飲山蘭酒)

銅鼓敲山三月三,土人邀客至茅庵。

借將黎峒一埕酒,行探苗家百尺潭。

宿鳥驚乎穿薜荔,檳榔紅矣染春衫。

今無紋面誰黥首,猶得木棉沾去帆。

感懷

(兼祭舊作《在小河那邊》、《南方的岸》、《大林莽》)

昨向小河傷劫波,玉京雲裂復干戈。

記曾蘇軾投荒老,知否田橫蹈海多。

一卷莽林歸瘴癘,幾回幽夢隔煙蘿。

南疆何岸可停棹,世局初殘訝爛柯。

(寫於2010年9月)

贈劉心武

每逢今日豈無句,始信離魂別有天。

遁世忘庚聽水逝,結繩抒痛擁薪眠。

君簪白髮三千丈,我拭青冥廿一年。

縱渡仙河猶擊楫,焉知墳樹可飛綿。

(劉心武生日為六月四日)

贈友高行健

–曾記行健吾兄書劍飄零,雞聲茅店,遍涉西南岳川,於道觀廢邑見白鶴翩翩,是為奇兆,今賦詩一首,賀吾兄七十壽辰。

濯足滄浪過幾灘,雞聲曾到瘴嵐間。

空懸舞榭一帘夢,未得浮生半日閑。

雁字幾行來彼岸,野人廿載遁靈山。

只今市隱從心欲,塞納河邊起白鷴。

( 寫於2010年元月四日)

賀司徒華前輩八十(虛嵗)壽辰

皮囊恥問百年蔘,望斷中原痼疾深。
幾許浮塵風貫袖,本來無物月懸襟。
樑間苦膽和薪臥,筆底游龍向壁吟。
莫謂荊途窮碧海,應知精衛不投林。

(寫於2010年元宵節)

不是詠史(四首)


讀史

歌哭遠隨滄海流,秦時餘燼漢時秋。

朔雲遼宋連金宋,人傑曹劉追項劉。

我到新亭成逐客,星垂古渡照橫舟。

不堪酒後燈前卷,一讀乾坤日夜浮。

傳燈

斧聲燭影待承祧,不在綸巾在紫旄。

虎相描餘疑類犬,蕭規過後復隨曹。

楚宮瑤草腰爭細,社鼠城狐髻競高。

萬表青詞紛遝至,簪纓攬鏡試黃袍。

註:斧聲燭影,見《宋史.太祖本紀》,為皇位傳承之疑案。

失題

望裏山河半舊遊,城焚玉石幾經秋。

風生虎嵗龍蛇窟,霧失瓊台十二樓。

碩鼠盈倉爭暖穴,蒲桃一斛牧涼州。

淮王雞犬喧前夜,宗廟誰人說楚囚。

註:五城十二樓,古代傳説神仙居所,見《史記.孝武本紀》。一斛涼州,見《三國志》,漢末孟伯郎以一斛蒲桃(葡萄)酒行賄得拜涼州刺史,後成爲賄賂得官典故。


世博

鎦銀斛斗糶脂膏,肯為蒼生拔一毛?

寧向海涯輸玉帛,更教黎庶仰風騷。

吳鬟弄影魚沉澗,塞草銜泥馬臥槽。

從此諸蠻賓上國,紛紛降漢不降曹。

註:世博會中國舘為古代量具斛斗造型。

(寫於2010年春)

歲末五首

無題

仙窟忘懷信有之,市曹瀝血至今疑。

雙春閏月逢牛歲,初夏忌辰殤子時。

偶見灰蛾投蠟炬,憐無紅萼出蓮池。

誰家路祭城西夜,一問行人三不知。

註:忘懷洞,見奧威爾《一九八四》


辭歲

慣看煙花逐嵗除,西京又是一年居。

已寒草木聽風緊,未讀詩書過眼疏。

三尺蒙塵壁上劍,何人抱膝雪中廬。

曾經滄海難為淚,剜目東門伍子胥。

望鄉

蹈海魯連不帝秦,青衫猶是舊風塵。

鄉心托夢逐年遠,積雪盈頭隔日新。

去撚孤燈呵凍墨,來斟杯水向車薪。

文章合在閑中老,落寞神州幾故人。

讀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逐鹿亡羊嗟路歧,大江東去逝如斯。

四圍金柝五更鼓,三匝冤禽七步詩。

在水中央疑魏晉,登樓絕頂弔巢夷。

無家我亦江湖客,來折荼蘼謝後枝。

註:巢夷,巢父、伯夷。


無題

金紅畫棟列新株,又向幽冥鎮舊符。

半夜陳塘曾剔骨,廿年合浦未還珠。

死而已者成仁也,魂不歸兮化蝶乎。

酹酒泉台謀共醉,好留白眼看榮枯。

註:陳塘關李靖殺子,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後句見成語“合浦珠還”


(寫於2009年歲末)

甲子雜詠六首


無題

故都尋夢幾徘徊,去後劉郎樹不栽。

金鉞真能成霸業,雲旗又使過樓台。

萬千燐火簇今夜,六十流年寄古槐。

國有迷魂招未得,遺民怕見六軍來。

邊詞

洗馬冰河路幾彎,韶關淚向玉關潸。

和田抱璞貢廊廟,蘆管吹悲滿雪山。

回漢有壕依舊堞,塔河枯淚洗衰顏。

刀郎唱徹胡天月,氊帳今無庫爾班。


世說

騰龍漫說九重霞,玉璽知曾傳幾家。

推背圖占雞骨外,感時人在水雲涯。

城誇不夜金吾禁,月近中秋鴉雀嘩。

讖緯原非隨制誥,民謠淘盡恒河沙。

塞下

唐蕃無覓會盟亭,黃卷青燈法角鳴。

百二秦關弛鐵甲,十年羌笛哭文成。

雕盤廢寺知狸語,風讀殘經落雪聲。

香客遠來朝未得,大雄殿外是王營。

注:唐蕃會盟於安史之亂後,以漢藏文字立碑於長慶三年,公元823年,碑現分別存拉薩大昭寺和西安。


感舊

憲政描龍畫紫煙,何堪甲歲覆丁年。

杜陵縱有麟之角,陶令斷無耕者田。

野祭幾家黃葉外,徒流一去白雲邊。

銅人十二金銷日,帝子回鑾賜盛筵。


遣懷

甲子流年幻與真,垂髫我亦一紅巾。

投荒始識黃泥厚,去國更傷碧血殷。

珠履三千皆諾諾,軟香十丈正紛紛。

秋桐漸老棲無鳳,且掃梁園落葉深。

(寫於2009年秋)

六四詩草七首


其一:述憶

幾回顛沛此生逢,又共吾民唱大風。

血箭橫穿素縞外,王師直取帝陵東。

時賢空識屠龍術,后羿徒勞射日功。

忍見青衿骸骨裏,曲終絃斷滿江紅。

其二:感懷

天涯孤旅淚輕彈,昨夜旌旗繞漢關。

桃李傾城連玉碎,杜鵑啼血共雲翻。

同袍北望今安在?神女東遊應未還。

隔岸人嗟蘇武憾,幾重怒浪幾重山。

其三:去國

去留肝膽繫幽州,羽檄龍騎竟未休。

新夏行雷敲敗瓦,故人書雁至危樓。

陽關目斷西遷客,粵海腸牽夜渡舟。

星火迷離疑舊土,萍蹤已自過中流。

(以上三首1989年秋寫於香港)

其四:中秋

擧杯邀月月銜山,濁酒淋漓塊壘間。

人立良宵彈短劍,神回惡夜度重關。

常嗟身敗頭還在,最恐年深鍔已殘。

吹角連營渾是夢,莫持霜刃醉中觀。

其五:感時

一繫孤蓬路九千,盧溝曉月照空筵。

屠龍有夢凴誰手,投筆無言愧此肩。

拾去丹楓寄舊友,借來黃卷問流年。

灞橋柳老人歸日,可是霜重落木天?

(以上兩首1991年寫於美國普林斯頓)

其六:遠寄

浴火碑欄白玉新,秦坑冷處閲浮雲。

事來簾後鹿爲馬,舌到唇前光與塵。

韓市安知誰酹酒,天街更有未招魂。

廿年一枕西窗夢,夜展殘旗血尚溫。

注:成語“韓市呼天”典出《史記》;成語“和光同塵”典出《老子》。


其七:憶友

籬東種柳夢莊周,酒濁茶清付一甌。

城破當時識汝膽,陸沉今日擲吾頭。

還從翻覆續經史,每遇炎涼讀故侯。

燈火樓臺歌未徹,舊江山盡是新愁。

(以上兩首寫于六四20周年)

讀燕祥兄《詠史》步原韻和之

獨留寒齒弔唇亡,傾盡青囊不換湯。

炫富於民須做壽,分肥就地早穿幫。

百家諸子多阿貴,萬世一燈是法皇。

欲寄鄉思疑失語,金丹焉得到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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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邵燕祥《咏史》原诗

问谁医国管兴亡,煎药缘何用老汤。

禄蠹层高争老大,客卿班底属三帮。

共和国变专权国,退位皇疑太上皇。

倦眼迷离歌盛世,不知何处是膏肓。

(邵注:三帮,帮闲,帮忙,帮凶也)。

2009年十一月十三夜

贈友羅海星(寫於1996年)

長句未堪短句裁,榴花已落菊花開。

稻粱謀定一簪雪,翰墨揮餘半頁苔。

滄海問年驚語盡,古槐托夢寄魂來。

西窗舊雨萍蹤事,話到無聲第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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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范曾步酬和詩:

《讀捷生兄贈友詩,感喟長深,依韻和之》

未識時裝費剪裁,可堪故土異花開?

飄零一劍空懸月,斑斕千詩任著苔。

盡掃殘紅風雨快,才抽嫩綠雪霜來。

華章早恥求周粟,隔海同儕醉斚杯。

(斚。古代盛酒器具)

中元日(步范曾自題《雪景鍾馗》原韻)

法船流水載前塵,此去幽冥各有因。

騎豹莽林逢舊魄,燃燈陌路導來人。

香囊軟玉君何恙,蒲劍桃符汝莫嗔。

吳道子毫鍾鬼傘,端陽嵗嵗早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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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范曾自題《雪景鍾馗》原詩:

玉龍鱗甲化煙塵,一色乾坤掩夙因。

犖確曾為搏浪石,高華豈是破衫人。

蛾眉早識浮生累,峻骨須迎幾世嗔。

日晚愁觥行烈酒,鍾馗躍馬有風神。

步酬范曾自壽詩原韻

腕底奔雷兩袖風,素絹盈尺水雲窮。

去研東圃梅心雪,來效南陽壟後躬。

丹鼎九還非軟玉,翰林一片是鳴蟲。

浩歌琴碎聲猶烈,日繞雕梁夜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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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范曾原詩《丁丑年花甲自壽》

化外鸞鈴送惠風,煙塵野馬逐無窮。

莊生大美存天籟,屈子芳華襲我躬。

椽筆應須驚四海,長吟自許笑雕蟲。

桃源未遠花都側,獨立蒼茫有勁松。

註:後范曾改句爲“椽筆應須生彩鳳”及尾句為“獨立蒼松一代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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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范曾《读捷生兄和诗复用原韵以抒浩叹 》

忆播春兰九畹风,终军报国意无穷。
须眉一夕飞寒雪,苦恨经年积旷躬。
凤去荒台留燕雀,龙来涸泽亦鱼虫。
孔生闲说青联事,豪士而今仰古松。

——以上諸首均寫於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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